就是栎阳,就是这几百口指着他吃饭的人,就是他好不容易争来的、能够实践心中所想的唯一一片土地。退了,就是万丈深渊。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得让魏冉心里莫名一悸。
“魏大人的条件,我听明白了。” 秦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这赌注,似乎不太公平。”
魏冉眉头一拧:“有何不公?!”
秦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我若输了,倾家荡产,身败名裂。魏大人你若输了……难道就只是丢点面子,回你的将作监继续当你的右丞?天下,怕是没有这么便宜的赌局吧?”
魏冉一愣,他确实只想着如何压服秦战,夺其技艺,却未曾想过自己输了当如何。在他潜意识里,自己代表着将作监正统,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边关回来的野路子?
“你待如何?” 魏冉强作镇定。
秦战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斩钉截铁:“我若赢了,很简单。从此,将作监上下,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我栎阳工坊一应事务!不得克扣、拖延我栎阳应得之物料、钱粮!见我栎阳文书、匠人,需以同级相待!你魏冉,需当众言明,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他要的,是一个不受将作监掣肘的、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技术堡垒!
魏冉脸色变幻,秦战提出的条件,等于是在将作监的势力范围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这后果……他有些犹豫。
“怎么?魏大人不敢了?” 秦战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反将一军,“若是怕了,现在带着你的人回去,下官只当大人今日未曾来过。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这轻飘飘的话语,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魏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此时退缩,回到将作监将面临何等嘲笑和排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赌了!” 魏冉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涨红,“就依你所言!半月之后,咸阳宫前,王前试刀!以断刃定胜负!”
他生怕秦战反悔,立刻从身旁吏员手中接过一份空白的竹简,当场写下赌约条款,并咬破指尖,按上了血指印,然后死死盯着秦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战身上。
百里秀轻轻吸了一口气,终究没有再劝。黑伯闭上了眼睛,握着量尺的手背青筋暴露。二牛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秦战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竹简,又看了看魏冉那混合着决绝和一丝心虚的眼神,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紧张到极点的气氛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伸出右手拇指,旁边有机灵的工匠立刻递上用来画线的朱砂。他将拇指在朱砂上重重一按,然后,毫不犹豫地,在那份决定他和栎阳命运的赌约上,摁下了自己的指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竹简上,也仿佛烙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痛快!” 魏冉一把抓过竹简,仿佛拿到了胜利的凭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狰狞的笑容,“秦战,半月之后,本官等着你磕头拜师!我们走!”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带着随从和兵士,登上马车,在更加扬起的尘土中,扬长而去。
直到那马蹄声和车轮声彻底消失在荒野尽头,营地内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压抑的沉默,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半晌,二牛才猛地喘出一口粗气,带着哭腔:“头儿!你……你真跟他赌啊?!那帮龟孙子肯定藏着好家伙!咱们……咱们这炉子都还没捂热乎呢!”
黑伯也睁开眼,看着秦战,重重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百里秀走到秦战身边,低声道:“大人,此举虽是被迫,但也确是破局之法。只是,半月之期……太紧。我们需立即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