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不也未曾安歇?” 百里秀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些符号上,“这些是……?”
“哦,这个啊,” 秦战用沾满石粉的手指点了点石板,咧了咧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那笑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和怪异,“杀狗的尺子。”
“尺子?” 百里秀微微一怔。
“对啊,” 秦战拿起一根算筹,比划着,“算算咱们的‘狗牙’——就是弩箭,能咬多远,能咬多狠。算算咱们这‘狗窝’——就是这阵地,哪个地方容易被野狗扒开,哪个地方下嘴最方便。”
他用一种极其粗俗却形象的比喻,解释着他刚才所做的复杂计算。
“你看这里,” 他指向石板上一处用炭笔重点标记的区域,那是半圆阵地开口偏左的位置,前方地势相对平坦,泥泞也较少,“这里,蛮子的马队冲起来最容易。所以,这里咱们得安排最硬的‘狗牙’,弩机密度要最大,射界要最开阔。”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里,前面有咱们挖的陷坑和拒马,能迟滞他们一下。那这里的‘狗牙’就可以稍微松一点,等他们挤作一团,乱了阵型,再狠狠咬下去!”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逻辑,将杀戮变成了一道需要精密求解的数学题。
百里秀沉默地听着,看着秦战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嗜血的狂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要将一切变量纳入掌控的冷静。
她突然想起幼时家中那位以博学着称的西席先生,在教授《九章算术》时,也曾这般沉浸于数字与图形的世界,仿佛天地万物皆可度量。但那位先生度量的是田亩、是粮仓,而眼前这位年轻的校尉,度量的却是生死,是杀戮的效率。
这其中的反差,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信心。
或许……或许这种看似冷酷无情的方式,真的能在这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
“校尉此法……闻所未闻。” 百里秀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探究,“似是将战阵之事,尽数归于……数算之道?”
秦战将最后一点清水倒在一块脏布上,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泥,顺手将布扔到一边。那布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没办法,家底薄,赔不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在白日里显得格外醒目的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狠劲儿,“咱们就这五百号人,箭矢也有限,经不起挥霍。每一支箭,都得用在刀刃上。每一个兄弟的位置,都得发挥最大的作用。不算清楚点,心里没底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酸麻的四肢,骨骼发出细微的嘎巴声。他望向北方,那里依旧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打仗,光靠狠劲儿不行,还得靠脑子。” 他像是在对百里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 reaffir (确认),“咱们力气比不过,人数比不过,要是连脑子都比不过,那还打个屁,直接抹脖子算了。”
“咕噜噜……”
一阵极其响亮、极具穿透力的肠鸣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声音来源正是抱着长戟靠坐在不远处打盹的二牛。这声音是如此雄浑,以至于连远处河水的呜咽声都被短暂地压了下去。
二牛自己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四下张望,嘟囔道:“啥动静?打雷了?蛮子来了?”
他这憨傻的反应,与之前秦战那精密冷酷的计算形成了无比荒诞的对比。
秦战和百里秀都愣了一下,随即,秦战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了出来,连日来的紧张和压抑仿佛都被这声不合时宜的肠鸣音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连一向清冷的百里秀,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微微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