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寝殿内。
刘邦气息微弱躺在龙榻上,往日叱咤风云的帝王在死亡面前和垂死老人无异。
周身围满了天下最好的医者,但皆是手无足措,只能颤栗站着。
皇后吕雉端坐榻侧,凤眸未抬,未发一言,可那周身散出的寒意,已让众医者汗透衣袍,他们都清楚,龙驭归天之时,便是医者们殉葬之时。
俄顷,刘邦喉间滚出一声轻咳,怒斥道:“朕提三尺剑,以布衣起身,斩白蛇、灭暴秦、破强楚、平四海,以匹夫之身取天下!此乃天命所归,生死早由天定,岂容尔等汤药强留?”
他扫过面如土色的医者们,笑道:“尔等皆是良医,治得了寻常病痛,却医不了天命。朕若当死,纵有仙丹亦无用;朕若当活,一碗清水便足矣。各赐金银退下吧,莫要在此束手束脚,污了朕的眼!”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生死看得透彻如纸。
众医官先是一怔,随即如蒙大赦,齐齐跪地叩首,膝行着退出寝殿。
殿内只剩帝后二人,烛火将夫妻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刘邦侧过脸,忽然轻声问:“娥妁,你恨朕吗?”
吕雉起身淡淡道:“陛下静养便是,说这些无益。”
“回答朕!”
刘邦突然提高声音,如执拗的少年,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衣袖,“是不是恨朕宠戚姬?恨朕想废盈儿?恨朕这些年,从未给过你半日安稳?”
“无理取闹。”
吕雉轻叹,终究还是坐到榻边,掌心复上他汗湿的额头,她声音放得极柔,“该睡觉了,刘季。”
恨吗?
吕雉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绪,明明恨透了这个男人。
恨他薄情,恨他偏心,恨他不顾及两人子女————
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做个冷血的掌权者,帮儿子牢牢坐稳大汉的江山。
可看着男人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人的心,哪是那么容易定义的。
就象年轻的自己,明知刘季是个无赖,却还是莫明其妙动了心。
吕雉的掌心很暖,“有我在,盈儿不会有事,你关心的大汉江山也不会有事。”
“呼————”
刘邦感觉回到了在丰沛的冬夜里,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的温度。
在她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复,气息却愈发微弱:“朕————已传旨陈平、周勃,去军中斩樊哙。”
吕雉眉梢微挑,随即低笑出声,“你当我是聋子吗?宫中的风吹草动我都知晓,周勃性憨无主见,陈平八面玲珑却胆小,没有我的准允,谁敢动樊哙一根汗毛?”
她清楚这位皇帝想在临终前除掉吕氏兵权,担心自己的江山被外戚夺走。
樊哙是她的妹夫,是吕氏的臂膀,所以刘邦不惜,在临死前拿自己的昔日兄弟开刀。
看着刘邦脸上闪过的难受与不甘,吕雉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柔得象呢喃:“盈儿仁厚,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和老狐狸。哀家借吕氏族人之势为他铺路,等他站稳脚跟,吕氏自会敛锋。你放心,我终究是刘家的皇后,断不会让江山易主,我还是偏向你们老刘家的。”
刘邦怔怔地看了她半响,良久,他才哑声道:“传————陈麒入宫,朕要见他。”
吕雉蹙眉:“陛下身子不济,何必多此一举?”
话音未落,刘邦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竟象是睡着了。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刻钟后,刘邦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突然扬手嘶吼:“放开娥姁!休伤吾妻!”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手臂胡乱挥舞,象是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吕雉先是一愣,以为他是弥留之际神志不清,可听着听着,眼框却渐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