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工程能赶在元宵节前完工,苏勤功不可没。
那些从工部调来的匠人,那些从国库拨下来的物料,那些在图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方案,都是苏勤一手操持的。
苏勤身后,是几个穿着绿色和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周桐不认识。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继续往后看——
然后他看见了沈陵和沈递。
这两位皇子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站在大臣们身后,和那些年轻的官员们混在一起。
沈陵比前几天见的时候还要胖了一些,脸上的肉更多了,下巴的轮廓都快消失了。
他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努力装出一副“我很稳重”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亮晶晶的,左顾右盼的,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沈递站在他旁边,比沈陵高半个头,身子瘦削,肩膀窄窄的,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常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的头发束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他和沈陵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沈陵像一团火,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
沈递像一块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周桐看着这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队伍的正中央。
龙辇。
那是一辆巨大的马车,比普通马车大出两三倍,四轮,车舆呈长方形,四角各立着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柱顶雕着金色的龙头,龙口大张,仿佛在仰天长啸。
车舆的上方没有顶盖,四面敞开着,用明黄色的绸幔围了一圈,绸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和祥云纹样,在风中轻轻飘动,时起时落,像水波一样柔软。
龙辇由六匹纯白色的骏马拉着。马匹的鬃毛被梳理成一条一条的小辫,辫子上系着红色的丝绦,丝绦在风中飘荡,像一串串小小的旗帜。
马背上披着明黄色的鞍辔,鞍辔上镶着金边,缀着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一颗颗的,在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
马夫坐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背上,穿着大红色的箭衣,腰间束着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黑色的毡帽。
他的身姿挺拔,双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龙辇上,坐着一个人。
沈渊。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的形态各异——有的昂首吞云,有的俯首戏珠,有的盘踞在浪花之上,有的翱翔在云海之间。
龙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他的头上戴着翼善冠,冠上插着金簪,冠顶镶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在东珠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他坐在龙辇正中央的龙椅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坐姿不算端正,甚至有些随意,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就像山岳不需要刻意挺拔,它立在那里,就已经是山岳了。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不急不缓,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又像在寻找什么。
那目光没有什么具体的落点,但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周桐的目光和那道目光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敬畏。
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腿还是忍不住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队伍越来越近。
马蹄声、脚步声、銮铃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