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茂正在剪那些细弱的小枝。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一剪刀下去,都有一根小枝条应声而落。剪下来的枝条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周桐注意到,他剪的不是乱长的,而是那些“内向枝”——就是朝里面长的、和别的枝条交叉的、挤在一起互相遮挡的。
那些往外伸展的、长得直的、有潜力的,他一枝都没动。
周桐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老将军,您这是……在给这丛腊梅‘疏枝’?”
秦茂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还懂这个?”
周桐摇摇头:
“不懂。就是看着觉得,您剪的都是那些长得不好的,好的都留着。”
秦茂“嗯”了一声,继续剪:
“这丛腊梅,种了三年了。第一年没管它,长得乱七八糟的。第二年剪了一次,剪得太狠了,差点剪死。第三年就学乖了,慢慢来,该留的留,该去的去。”
他顿了顿,又道:“今年开春,应该能开不少花。”
周桐听着,若有所思。
秦茂又剪了几刀,把剪刀放下,站起来。
蹲了太久,他的膝盖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周桐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老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不像你们年轻人,蹲多久都不怕。”
周桐干笑一声:“下官也不行。蹲一会儿腿就麻。”
秦茂“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还蹲着和我家孙女说话?”
周桐的笑容僵住了。
老爷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秦茂已经转身往廊下走去。
“进来坐。”
周桐连忙跟上。
两人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石桌上还是昨天那套茶具,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
秦茂拿起茶壶,摇了摇,放下。旁边站着的小厮连忙上前,把凉茶端走,换了一壶热的上来。
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秦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丛刚修剪过的腊梅,像是在想什么。
周桐坐在旁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安静了一会儿。
秦茂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夫以前不打仗的时候,闲不住。”
周桐看着他,没有说话。
“伤了一次,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秦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丛南天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躺得无聊,就让下人搬了几盆花到屋里,没事就看看。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些门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伤好了,就不打仗了。那些花花草草倒是留下来了。没事就修剪修剪,浇浇水,施施肥。”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方才说‘疏枝’——这个词用得好。老夫想了这么多年,都没想出这个词来。”
周桐连忙道:
“老将军谬赞了。下官就是随口一说。”
秦茂摇摇头,伸手在石桌上拍了拍:“不是随口一说。你小子肚子里有墨水,一出口就是老夫想说又说不出的话。”
他顿了顿,又道:
“‘疏枝’——去掉那些长得不好的,让好的长得更好。打仗是这样,治家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周桐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秦茂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小子今天过来,不是专门来夸老夫的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