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自然了许多:
“阿箬的也量了尺寸,料子选的是更厚实耐磨的棉绒,颜色也素净些,已经送去帮着裁了。掌柜手巧,说加急做,过两日就能送来。到时候咱们府里的人,都穿上新衣服,那才叫整齐好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动手解自己袄子上的盘扣:
“巧儿姐,你也先脱下来吧,等阿箬的新衣到了,咱们再一块儿穿上。”
徐巧轻声应着,也开始小心地解衣。
周桐看着她们这架势,有些失笑:
“我还真不懂你们这些姑娘家的心思。这大冷天的,穿穿脱脱,也不嫌麻烦?好看就穿着呗。”
小桃已经利落地把橘红袄子脱下,露出里面家常的浅色棉衣,闻言抬头,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瞥了周桐一眼:
“少爷,这你就不明白了。新衣服嘛,要么不穿,要穿就得大家一起穿,那才热闹,才有意思!自己一个人穿多没劲?”
“行行行,你们有道理。”
周桐举手做投降状,指了指外间,
“要换赶紧换,多穿点。外头雪大,风也紧,看着是场正经的冬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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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儿齐声应了。
周桐便退出房间,替她们带上门,自己先回到了廊下。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院中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原本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已被完全覆盖,呈现出一片均匀的、柔软的洁白。
屋檐瓦当、庭院中的石凳、光秃的树枝,全都披上了厚厚的银装。
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雪花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里飘落,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稍远些的院墙。
周桐走下台阶,靴子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戳了戳那冰凉松软的雪层。
雪花落在他的手背、衣袖上,很快便融化成小小的水渍。
他静静看着,心中刚才因见着鲜衣笑颜而生出的那点暖意和轻松,如同手背上的雪水,渐渐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覆盖、冷却。
“下雪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与方才在房门口那句随口的感慨,意味已然不同。
对长阳城里的达官显贵、富户商贾而言,这样一场大雪,或许是风雅的景致,是围炉赏雪的闲情,是“瑞雪兆丰年”的吉利话。
府中炭火充足,棉衣厚实,屋宇严整,风雪再大,也不过是窗外一片皑皑的背景。
可对于这帝国都城里,那些蜷缩在漏风棚屋中的贫民,对于城墙根下、桥洞里的乞丐,对于城外那些土坯茅舍、衣衫单薄的农户……
这一场接一场、越来越大的雪,意味着的,是实实在在的、刺骨的严寒,是可能被压垮的屋顶,是更难寻觅的食粮与柴火,是……死亡。
“冬天冻死个人哦……”
周桐喃喃着,抓起一团雪,在掌心用力揉搓。
冰冷的雪迅速吸收着他手上的热量,融化成水,从指缝间滴落,剩下的雪团变得紧实冰凉。
他不知道这场雪过后,长阳城内外,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地方,又会多出多少具冻毙的尸体。
这不是他悲天悯人的臆想,而是这个时代,每一年冬天都在重复上演的、冰冷而真实的悲剧。
他改变不了。
即便是在他倾注了大量心力的桃城,冬天依然难熬。
他记得自己刚去军营那个冬天,和赵宇老孙他们巡视,就在靠近山脚的村落里,亲眼见过一家五口挤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仅靠一个小小的炭盆取暖,个个冻得脸色青紫。
他当时才建议是军营每天出去砍柴用来和百姓的交换,但心里明白,那只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