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贡院阅卷房。
这里的气氛比前两场还要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味道,混合著陈旧的纸墨气和熬夜的蜡烛味。
这一届的考官们这几天过得那是相当煎熬。几千份卷子,要在短时间内评出高下,还得忍受各种奇葩的“太学体”文章轰炸——那种满篇生僻字、读起来像嚼蜡一样的文章,简直是精神污染,看得人头晕眼花。
但此刻,阅卷房内静得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主考官欧阳修身上。
这位当今文坛盟主,此刻正手里捏著一份卷子,眉头锁得死紧,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张薄薄的宣纸,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已经盯着那句“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圣俞,你过来一下。”
欧阳修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著一丝罕见的迟疑,甚至带着点自我怀疑,“你读书破万卷,号称‘书柜’。你来帮老夫想想,这尧和皋陶的这段对话,到底出自哪本古籍?”
副主考梅尧臣赶紧放下手中的茶盏,凑过来眯着眼睛仔仔细细读了三遍,眉头也越皱越紧,仿佛那是天书一般。
最后,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拱手道:
“这下官惭愧。读遍经史子集,似乎从未见过这段记载。”
“你也记不得?”
欧阳修非但没有生气,眼中的光芒反而越来越盛,像是在沙砾中发现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老夫也没见过。但这典故用得实在是太好了!”
欧阳修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言虽无出处,但合乎圣人之道,合乎仁厚之理!它把‘法理’与‘人情’的关系说透了!用在这里,简直是画龙点睛,力透纸背!”
“这篇文章,立意高远,文笔老辣。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死扣律条,而是站在了‘天道好生’的高度去论述刑赏。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绝非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腐儒可比!”
梅尧臣犹豫了一下,低声提醒道:“大人,既然出处存疑,万一是考生杜撰的是否要降一等?毕竟这可是会试,若是取了第一,恐有人不服,说我们阅卷不严。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降?为何要降?”
欧阳修瞪圆了眼睛,猛地站起身,那一刻,他展现出了一代文宗的魄力与胸襟。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若是因为我们自己读书少、没见过这典故,就埋没了一个大才,那才是考官的失职!如果这是孤本里的记载,那说明此人博闻强识;如果这是他杜撰的那就更了不得,说明他已通晓圣人之心,有立言之能!”
说罢,他拿起朱笔,又看了一眼旁边另一份卷子。
那是曾巩的卷子。
“这一份,文风沉稳,论证严密,从制度层面论述‘宽严相济’,也是难得的上品,颇有古君子之风。若是放在往年,定是魁首无疑。”
欧阳修目光在两份卷子之间来回巡视,心中暗自思量:
“这份稳重的,胜在法度森严;但这份狂放的(苏轼的),胜在灵气逼人,更有一种敢于打破常规的魄力。如今大宋文坛死气沉沉,正需要这样一股清新的风,来吹散那些陈腐之气!”
而且,欧阳修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笔锋,突然想起半年前在润州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这狂放的劲头,像极了那个江临;这稳重的路数,也像极了江临那套逻辑。看来,这两人必是同门!”
“既然都是人才,那便只论文章气象!”
欧阳修不再犹豫,大笔一挥,在那份引用了“假典故”的卷子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第一名】
“不管你是谁,这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