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枚生锈的铜簪。那是李阔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普通的黄铜打造,上面只简单地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时的她,魂魄尚不稳定,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对前来接引的程恬说:“等他。等他战死沙场,魂魄来了,我就跟他一起走。我们约好了的。”
程恬见过太多因执念而滞留忘川的魂魄,他们的理由千奇百怪,却都同样的根深蒂固。他本以为这只是又一个寻常的等待,或许几十年,或许上百年,等到那将士的魂魄真的来了,或者等到时间磨平了她的记忆,她自然会放下。
可那位李姓将士的魂魄,却从未到过忘川。
程恬曾私下查阅过轮回簿。那是一本比他的渡魂簿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典籍,由冥界判官掌管。他费了些力气,才查到了李阔的下落。城破那日,他确实战死了,力战至最后一刻,尸骨无存。按照常理,他的魂魄应该会飘向忘川,等待轮回。可不知为何,他的魂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轮回簿上没有任何记录,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早就转世了。”程恬合上渡魂簿,声音沉得像河底的淤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无奈,“三百年前就转了。我查过轮回簿,他现在是临安城的一个布商,娶了妻,生了三个孩子,小儿子上个月刚中了秀才,前途无量。”
他以为,这个消息能让她彻底死心。三百年了,物是人非,那个曾经的李阔,早已在轮回中开始了新的人生,或许早已忘了前世的种种。
阮小鸾的裙摆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狂风吹拂。墨色的河水上,以她为中心,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向外扩散,惊得水面上漂浮的魂灯微微摇晃。
“你骗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是碎裂的玻璃,划破了忘川的宁静。那层笼罩在她脸上的薄雾,在这一刻仿佛被愤怒冲散,她的脸庞第一次变得清晰起来——右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大约一寸长短,那是当年她为了掩护李阔,被流矢擦伤留下的。那时她还笑着说,这是他们爱情的印记。此刻,这道疤痕在魂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答应过我的!他说打完仗就回来娶我!他说要让我做天下最风光的将军夫人!他怎么可能会忘记?怎么可能!”
她的情绪激动,周身散发出强烈的怨念,让周围的雾气都开始翻滚、扭曲。一些胆小的魂魄,远远地感受到这股气息,纷纷退缩,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程恬沉默了。他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见过太多执念深重的魂魄。有的等了五百年,只为再见负心人一面,问一句为何;有的等了一千年,只为拿回一件被偷走的信物;还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愿离开。这些执念,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们牢牢地困在忘川河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魂魄的力量耗尽,最终化为飞灰,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执念是会啃食魂魄的。”程恬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悲悯,“你看你,三百年了,魂魄已经越来越稀薄。再等下去,不等他记起你,你自己就真的魂飞魄散了,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阮小鸾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去。她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墨色的河水,眼神空洞。河面上的魂灯,不知何时,已经接二连三地熄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盏,孤零零地在她脚边不远处幽幽地亮着。那是她自己的魂灯,灯芯是用她生前最珍爱的一缕发丝做的。按照常理,三百年的时间,早已足够让这魂灯燃尽,让她魂归虚无。可因为她这股深不见底的执念,魂灯竟一直顽强地亮着,只是光芒越来越微弱,随时都可能熄灭。
“如果……”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忘川河上的风吹散,“如果我放弃转世,能换一个机会吗?”
程恬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放弃转世?这意味着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