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正掠过一片浩荡无边的芦苇荡。银白色的芦花被凄冷的晚风掀起千层浪涛,那翻涌的白色在朦胧中竟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流萤,闪烁着幽绿的光点,将我温柔又不可抗拒地卷入一道急速旋转、流光溢彩的光门。一阵天旋地转后再次睁眼时,脚下已踩着湿滑冰冷的青石板路,缝隙里湿润的苔藓泛着幽绿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潮湿的檀香气味,混合着水汽,沁入肺腑。
“客官,可是要打尖住店?”
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声在寂静的转角处突兀响起。我心头一跳,循声茫然望去,只见一家临河的、木质结构略显倾颓的酒肆,正挑着一面褪色严重的杏黄旗在微风中晃动,旗上“忘川渡”三个墨色大字被经年的雨水洇染得模糊不清。柜台后立着个穿月白窄袖襦裙的姑娘,发髻松松挽着,发间斜斜别着支样式古朴的银质梅花簪,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清冽溪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又深不见底。
“姑娘怎知……我是客官?”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本该挂着行医的药囊,此刻却空空如也,只有粗糙的布料触感。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指尖在乌木算盘上轻灵地点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这还用问吗?青石巷三百年没见过生人啦。看您穿着古怪,布料样式闻所未闻,定是从‘外面’那个世界来的。”她说着,转身利落地掀开竹帘,帘子发出哗啦的轻响,“快进来吧,躲躲这场桃花雨。”
她话音未落,细密的雨丝果然斜斜地飘了下来,沾在裸露的皮肤上,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清冽的甜香。我带着一丝警惕和好奇,跟着她穿过光线昏暗的回廊,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忽见檐角垂下的几串暗绿色铜铃无风自动,碰撞间发出细碎空灵的叮当声响。那姑娘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轻声道:“莫回头。切记。”
我脖颈瞬间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平静如镜的水面倒影——那倒影里,竟有个穿着玄色宽袍的人影紧贴着我的后背,长发如浓墨般披散,遮住了面容,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正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抬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的后颈!
“别怕,那是执念化成的影,有形无质。”姑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魔力,她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茶塞进我微微颤抖的手里,茶汤澄澈,上面浮着三枚殷红如血的梅瓣,散发着微苦的清香,“此处是阴阳交界的‘梦川’,滞留此地的魂魄都带着未了的、化不开的心愿。”她忽然凑近,梅花簪垂下的细碎流苏轻轻扫过我的鼻尖,带来一丝冰凉痒意,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深深看进我眼底,“客官……您可有牵挂之人?可有……放不下的执念?”
茶碗在掌心微微发烫。我望着她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前尘往事的眸子,心底猛地一颤,忽然想起今早收拾行囊时,从师父那口旧樟木箱底翻出的那方丝帕——素白的绢面上,绣着一对相依相偎的并蒂莲,针脚细密,仿佛藏着无尽心事。
茶雾氤氲升腾,眼前景象陡然如烟云般流转变换。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提着沉重药箱的少年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南宋末年临安城残破的街头。蒙古铁骑的沉重铁蹄声如同闷雷,震碎了西湖畔昔日的靡靡歌舞,硝烟弥漫,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焦糊味。城门口,伤兵们像被砍倒的麦子,层层叠叠堆到城墙根下,呻吟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阿空!快!城东染坊里还有十个重伤的兄弟等着救命!”一个满脸血污的副将跌跌撞撞冲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一大卷浸血的绷带和几瓶药粉塞进我已不堪重负的药箱,塞得更加鼓胀。
我咬着牙,沉重地点了点头,脚下的布鞋早已被黏稠的血水和泥泞浸透,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忽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钻入耳朵。我心头一紧,循着那微弱的声音,在呛人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