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的门脸不大,但在这年头算得上气派了。水泥抹的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门楣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哈城道里区供销社几个大字。李越推门进去,一股子混合着肥皂、糖果和煤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供销社特有的气味,不管走到哪儿都一样。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圆脸,烫着卷发,正低着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头灵活得象在弹钢琴。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瓜子脸,眼睛不大但很亮,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上翻一本杂志。
李越走到柜台前,开门见山:“有没有哈啤?”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售货员的反应截然不同。年纪大的那位连头都没抬,手指头在算盘上继续噼里啪啦地响,好象这事儿跟她没什么关系。年轻的那个倒是抬起头来了,可脸上的表情有点懵,象是没听明白。
“你说的是不是白标?”小姑娘歪着头看着李越,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在胸前晃了晃。
李越哪懂什么白标黑标。他就知道姜大爷说要喝哈啤,哈啤就是哈啤,还分什么白的黑的?他想了想,觉得保险起见还是别把话说死了,万一说错了让人笑话。
“只要是啤酒就对了。”李越说,语气很确定,好象他对啤酒很有研究似的。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开始念经。
“一扎十瓶,要几扎?一扎三块八,酒瓶押金一块钱。白标黑标都是这个价,你要哪个?”
她说话快得很,叽里咕噜一顿下来,李越只听见“三块八”“一块钱”“白标黑标”几个词在耳朵边上飞来飞去,愣是没串成一句完整的话。他张了张嘴,想问问清楚,可小姑娘那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了——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头在本子上点得咚咚响,象是在说:我都说这么清楚了你怎么还听不懂?
李越心里头有点来气,但没发作。供销社的售货员,这年头都这个德性,你跟她急她比你更急,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他干脆不问了,直接拍板。
“先来十扎就行,喝完再来拿。”
小姑娘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停了。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李越一眼,那目光从李越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到他的鞋上,象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说大话。
“十扎可是一百瓶。”小姑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象是在给一个没算明白帐的人重新算一遍,“连押金可四十八块钱呢。”
她把四十八三个字咬得很重,象是在提醒李越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越没废话,从兜里掏出五张大黑十——十元面额的大团结,崭新的,票面挺括,在柜台上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捆啤酒票,跟钱并排放在一起,推了过去。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票,又抬头看了看李越,嘴唇动了动,这回没再说什么。她把钱和票收过去,低头清点,手指头点得比刚才慢了不少,一张一张地数,一张一张地对,象是在做一件需要十二分仔细的事。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帐算清楚,转身去后面的仓库搬酒。
绿色的玻璃瓶,一瓶一瓶地从后面搬出来,码在柜台前,排成几排,象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瓶身上贴着白底红字的标签,跟啤酒票上的颜色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凉意。小姑娘搬完最后一箱,额头上已经见了汗,辫子也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李越把酒一趟一趟地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座也占了一半。关上车门的时候,车身明显沉了下去,减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