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图娅轻声唤道。
“我没事。”老丈人摆摆手,起身,“我去草甸子看看青羊。”
说着就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偻。
李越知道,老头这是心里憋着股劲儿,舍不得大哥,又说不出口。他没拦着,只是对图娅使了个眼色。
到了中午,丈母娘去草甸子叫老丈人吃饭,半晌独自回来了,摇摇头:“说不吃,就在那儿看青羊吃草。”
李越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计,进屋把正在炕上玩嘎拉哈的小林生抱起来。
“儿子,跟爸去请姥爷吃饭。”
小家伙似懂非懂,但听说要出门,高兴地直拍手。
草甸子那边的屋子里,老丈人果然坐在门坎上,望着远处雪地里那群安静啃着干草的青羊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女婿抱着外孙来了。
小林生挣着下地,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姥爷的腿,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喊:“姥爷!吃饭饭!”
老丈人身子一顿。
小家伙又扯他袖子:“姥爷,走嘛!妈妈做了肉肉!”
看着外孙亮晶晶的眼睛,老丈人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他弯腰把小林生抱起来,用胡茬蹭了蹭孩子的小脸蛋,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走,”老丈人声音有些哑,“跟姥爷吃饭去。”
回到前院屋里,炕桌已经摆好。杀猪菜回锅热得咕嘟冒泡,一盘煎得金黄的咸鱼干,还有盆热腾腾的酸菜粉条。
老丈人抱着小林生坐上炕,把孩子放在自己怀里。小家伙也不安分,一会儿指着菜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老丈人耐心地夹菜,吹凉了喂到孩子嘴里。
一口酒,一口菜,怀里抱着暖乎乎的外孙。
大伯一走,李越的日子又回到了那种缓慢、安静的节奏里。
下午,阳光通过糊着白纸的木格窗,在炕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老丈人和丈母娘带着小林生去了草甸子那边的屋子——那边炕烧得热,又清静。老爷子不识几个字,却不知从哪儿翻出本彩绘的《西游记》小人书,盘腿坐在炕上,把外孙搂在怀里,爷俩脑袋凑在一块儿。
“看这个,猴哥!”老丈人指着画片上那个穿着虎皮裙、手搭凉棚的孙悟空,手指粗糙却动作轻柔。
小林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也跟着指:“猴!猴!”
“对喽!猴哥厉害,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老丈人翻到下一页,是孙悟空大战哪咤的场面,画得五彩斑烂,“看,这小孩打不过猴哥。”
“打!打!”小林生挥着小拳头,模仿画片上的动作。
一个讲得云里雾里——他其实也就认识画,故事全靠自己编;一个听得半懂不懂——三岁的孩子哪知道什么天庭地府。可这一老一少愣是聊得热乎,你指一下我“啊”一声,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同步的笑声,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前院这边,李越和图娅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了。
这几天招待大伯一家,精神绷着,礼节顾着,虽说心里高兴,可人也累得够呛。这会儿屋里就剩夫妻俩,两人把碗筷收拾完,扫了地,又把炕重新铺了一遍,然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躺倒在热炕头上。
这一觉睡得沉。没有要早起准备的紧迫,没有待客的拘谨,就是纯粹的、放松的沉睡。等到再睁眼,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成了青灰色,屋子里黑蒙蒙的。
李越动了动,觉得浑身骨头都睡酥了。旁边图娅也醒了,含糊地哼了一声,往他这边蹭了蹭。
“几点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天都擦黑了。”李越伸手摸到炕沿边的火柴,划亮一根,看了看桌上的座钟,“快五点了。”
“该做晚饭了。”图娅说着,却没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