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铁马在风里响得零落,像散了板的更漏。他正俯身校正浑仪最后一环黄道刻度时,弟子领着那年轻人进了院。年轻人青衫微湿,肩头沾着远道的尘与暮春的柳絮,递上的名帖却被老人以沾满铜绿的手轻轻推开。“客从京师来,千里风尘,只为看个罢职归田的老头子?”他嗓音沙哑,目光却仍粘在刻度上,仿佛那比任何访客都紧要。
他确是“罢职”了。更确切说,是前朝的钦天监漏刻博士,在新朝换了天地后,自行隐入这江南小镇。院墙高且斑驳,院内却别有洞天:浑仪、简仪、圭表、仰仪……各式仪具在夕照下静默着,铜铸的躯壳泛着幽光,像一群蛰伏的巨兽。最触目的是东厢檐下,一架残破的“神火飞鸦”骨架,竹木已朽,唯有焦尾诉说着某次未竟的腾跃。
这位年轻人自称为来自北方某座着名书院的学子,表示曾经阅读过那位老者散失在外的珍贵着作——《璇玑探微》的手抄版本,并历经千辛万苦、四处打听才终于找到了这里。然而,让人感到意外和诧异的是,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年轻书生所提出的问题却与当下时代背景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先生啊,您觉得天象是否真的会对一个国家的命运产生影响呢?
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分野学说,难道我们就应该完全相信它吗?面对如此尖锐而又敏感的话题,那位年迈的智者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地引领着眼前的这位少年走到了一架古老而庄重的浑天仪面前,时意他通过窥管去观察此时此刻天边刚刚升起的那颗星星。
当少年的目光接触到那颗宛如冰针刺破夜空般闪烁的微弱光芒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这才慢慢地开口说道:孩子,你仔细看看这颗星星吧!它已经在浩渺无尽的太空中孤独地运行了无数个岁月。相比之下,人世间那些被人们视为至关重要的所谓,对于它来说只不过是短暂得如同眨一下眼睛那么微不足道罢了。
至于什么分野之说嘛,则纯粹是人类自身狂妄自大的产物,他们妄图把原本无边无际的浩瀚宇宙硬生生地切割划分成属于自己的版图范围。说完这番话后,老人轻轻地抚摸着浑天仪那冰冷刺骨的铜制圆环,感慨万千地接着说:像我们这样整天埋头研究天文星象的人啊,其实就像是被困在地球上无法自由翱翔天际的鸟儿一样可怜可悲。
终其一生都只能依靠这些早已生锈腐蚀不堪的陈旧仪器设备,艰难地测量计算着那片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抵达的遥远星空彼岸。
这话里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年轻人这才知晓,老人当年因坚持“五星运行自有常律,非关人间祸福”,触怒龙颜,去职归乡。然他志岂真在“归田”?夜色漫漫,老人点燃檐下风灯。灯下对坐,他竟从床底拖出一只檀木匣,匣开刹那,年轻人呼吸一窒。
并非金银,是无数星图、算稿,密密麻麻的朱墨笔迹,勾勒着星辰的舞步。最新一沓纸上,演算着未来百年才会交会的某次五星聚舍。“这些东西,于今之世,已无用处。”老人眼神却亮得骇人,“但你看——”
他展开一幅巨大的《皇舆全览图》,上面竟以蝇头小楷,标注着各行省主要城池的经纬度,许多数据显然出自他数十年的实测与推算。“舆图精准一分,百姓行路便少一分迂曲,河道漕运便多一分安稳。
天象不告吉凶,却昭示时序。农时、历法、海舶导航,乃至将来或许有的‘飞天’之术,皆根植于此。”他手指拂过那些墨点,像将军抚摸沙盘,“我辈志在九霄,非为窥探天意,乃是为将云霄之上的法则,引渡至人间尘土。”
年轻人不经意间瞥见西窗下摆放着一张造型奇特而又略显怪异的机弩,旁边还散落着几张被绘制得密密麻麻、布满各种奇异图案和符号的图纸。那些图案似乎都围绕着翅膀或者旋翼展开设计,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