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斜切过庭院,将六角棋盘割成明暗两半。黑子白子都敛着微光,像未全然瞑目的旧时代眼睛。最后一枚白子落定时,老僧的手指在钵沿极轻地一叩,余音沉入石砖缝里,与更深处江水的闷响共振。他说:“这局终了,该教的便教尽了。”少年沙弥垂首看着纵横十九道,觉得那些交错线条正涨成满盈江河,而江心浮沉着半壁未曾谋面的故国山河。
这座寺悬在临江峭壁上,是战火席卷后遗漏的标点。少年初来时,老僧正对江独弈。江是扬子江最险一段,崩涛裂岸之声日夜不歇,撞在寺墙上有铜钟的质地。岳色是屏风般的青黑山影,无论晴雨都滃然在目,沉重得要压进人呼吸里。老僧让他看,说:“棋道在纹枰,更在纹枰之外。这江声是千古未断的浩叹,这山色是地壳未冷的热血。棋枰上的山河会碎,而这真山真水,碎不了。”
每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之际(寅时),那位年轻的男子便会来到江边,迎着滔滔江水开始研磨。而那位老和尚并没有像其他僧人一样教授他经文典籍,只是要求他抄写历朝历代遗留下来的各种棋谱。
其中最着名的当属宋代的《忘忧清乐集》和元代的《玄玄棋经》了。前者蕴含着宋人们那份闲适悠然的心境以及独特的笔触痕迹;后者则展现出元人那种如骏马奔腾于草原之上一般彪悍豪迈的气魄风范。当墨汁肆意流淌之时,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墨香。
就在这时,那老和尚低沉的嗓音从弥漫的雾气之中缓缓传来:瞧瞧这一步镇神头吧!当年可是唐太宗时期的大国手用此一招彻底挫败了来自日本岛国的王子们的嚣张气焰啊!还有这一着千层宝阁呢,则是北宋时期的刘仲甫在骊山下使出浑身解数才逼迫出来的心机妙算呐!
此时此刻,少年手中紧握的毛笔所勾勒出的已不再仅仅局限于棋盘上的固定套路那么简单了,它俨然成为了一把开启历史之门的钥匙,可以带领人们穿越时空去领略那些曾经辉煌一时的朝代风采——无论是身着华丽服饰风度翩翩的文人雅士还是手持长剑英姿飒爽的侠客义士……所有这些美好的画面如同电影般在少年眼前不断闪现。
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并在其胸膛内层层堆叠起来,但这种感觉又绝非单纯的学识所能涵盖得了的,而是比之更为广袤无垠且充满神秘感的存在,就好似巍峨雄壮的山岳之色那般厚重深沉同时又如汹涌澎湃的江河之声那样激荡回旋。
对弈常在古松下。松是唐时旧物,虬枝如凝固的怒涛。棋至中盘,松阴筛下的光斑在棋盘上缓慢迁徙,像另一重无声的棋局。暮春时,庭中老梅谢了,绯红花瓣被风挟着,三两点落在经纬上,恰缀在劫争的关隘。老僧指尖拂去花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个朝代的余烬。“看这松影移、花影落,”他眼中有极淡的笑意,“千年前王质在石室山观棋,一局未终,斧柯已烂。纹枰上山河争得再凶,终究拗不过光阴这慢吞吞的杀手。”
少年棋力渐长,渐能窥见棋局背后的沟壑。某日暴雨初歇,江面浮起壮阔白雾,群山如新浴。他们下一局快棋。少年一招不慎,大龙被屠。他怔怔看着死子被提走后的空白,忽然问:“若这棋盘便是神州,师父,我们争来夺去的,究竟是实空,还是一片劫灰?”
老僧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引领着他走向悬崖边缘。此时,浓雾逐渐消散开来,露出了江心处宛如砥柱一般矗立的礁石群。这些礁石历经万年激流冲刷侵蚀,变得异常嶙峋怪异。江水在这里分成两股后再次汇合,形成了许多巨大的旋涡,每一个旋涡都仿佛吞噬着阳光,闪烁着耀眼光芒,但深处却是一片幽暗深邃,令人难以窥视其全貌。
棋盘之上的江山社稷可能会残破不堪, 老僧的声音犹如低沉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