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如人世因缘。春衫早已换作寻常布衣,马鞍袋里的炭笔与舆图,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册空白的纸簿,偶尔记下几句不成调的心绪。他感到心中那座曾欲囊括四海的、坚硬的“山河”,正在一点点酥软、融化,化成一种更为沉静的东西。
五十岁那年,他回到了江南故乡。在少年时策马出发的城郊,一座名为“贝叶斋”的旧庵旁,结庐而居。庵是古庵,墙是斑驳的粉墙,庭中有一株六百岁的银杏。他结识了庵中的老僧,并无深谈,只是常在下棋时,听老僧用枯枝划过沙地的声音,簌簌地,像另一种形式的落雪。
又是一个深秋夜。他在自己庐中读书,忽闻庵中钟声响起,不疾不徐,共一百零八下。他推开柴扉,见月华如练,铺满小径。鬼使神差地,他踱步至贝叶斋外。老僧禅房的纸窗上,映着一个极淡的、盘坐的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已与窗棂、月光、无边的夜融为同一质地。四下阒然,唯有风过竹梢,飒飒如私语;更远的暗夜里,是江水永恒的低吼,那声音浑厚而均匀,像大地沉睡时的脉搏。
他忽然就懂了。懂了那老僧,懂了那禅心,也懂了自己这半生。
少年出山河,是以身为剑,丈量天地,要将万里河山缩略成鞍前马后的烟尘与功业。那山河在怀,是攻城略地式的“拥有”,是少年气血贲张的“怀”。
老来归山河,却是卸甲式的“融入”。此身终将归还给山川风露,而山川亘古的静默与律动,也将内化为灵魂的底色。他再无须去“丈量”,因为自己已成被丈量的一部分;再无须去“怀想”,因为山河已无声入驻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那桃花马上的飒沓流星,并未消失,只是沉潜了,化入这江声月色里,成为另一种更恒久的“侠气”——对生命本身,那份袒露一切、承载一切、又悄然化育一切的静默力量的,至深敬意。
他静静立在月光里,直到露水湿了布鞋。禅房的灯,不知何时已熄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近处的、他的心跳;一种是远处的、江水的流深。渐渐地,这两者,他也分不清了。
那一刻,山河入怀。而他,也终于成了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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