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水榭中的美好夜晚,歌者也许会不小心唱出走调的音符,吟诗的雅士可能会因为苦苦思索而揪掉几根胡须,整个场面最后以一种平平无奇的方式草草收场。但那又怎样呢?恰恰是那些短暂的尴尬时刻,以及因缺乏灵感而产生的思维空白,才构成了不可或缺的鲜活成分,它们远比任何一场排练得天衣无缝的完美演出,更为贴近生活本身和创造性活动的本质特征。
不知何时,拍板“啪”的一声清响,恰如玉璧掷地。歌喉乍啭,如新莺出谷。与此同时,案边的书生接过佳人奉上的笔,笔锋如剑,倏然刺向雪浪笺。声音与文字,两股创造的风暴,在这方水榭中同时降临。我仿佛看见,无形的音符与有形的墨迹在空中交织、碰撞,生出看不见的花火。那是“在场”的生命,用全部的敏感与热情,在虚无中奋力刻下的痕迹。
曲终,诗成。满堂喝彩声如潮涌。我却独独记得歌儿初启唇时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和书生落笔前那瞬息的眼眸微阖。那是将身心全然付与“此刻”的虔敬。我们今日所匮乏的,或许并非才华或技艺,而正是这份敢于“当场”、甘于“未定”的赤诚。当万事皆可策划、皆可复盘,那即兴的、唯一的、无法复刻的惊鸿一瞥,便成了时代晚空中,最稀缺、也最奢侈的一道流星光芒。
盛宴终散,水榭灯火渐次熄灭,复归于墨色般的夜。但那拍板的一声脆响,与墨香初研的微涩,却像两颗露珠,凝在了我记忆的荷叶上。我知道,它们将在很多个过于确定、过于沉闷的日子里,轻轻滚动,提醒我曾见证过那样一种危险而灿烂的“在场”。
夜幕如同一幅巨大的水墨画,漆黑一片宛如深不见底的墨池。而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有一座水榭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尚未靠近,断断续续的丝竹之声便如同活泼的鱼儿一般,轻盈地滑入人们的耳中。
轻轻掀起那道翠绿的竹帘,一股温暖的气息和汹涌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正中央站着一名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左右。她怀中抱着一面精致的红木拍板,微微低垂着眼睑,手指在木板边缘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似乎正在安抚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鸟儿。
在她身旁,几位乐师全神贯注地调试着手中的琵琶,每一次细微的鸣声,都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一粒小小的石子,激起层层等待已久的涟漪。此时此刻,正是所谓的新调初裁,歌儿持板待拍之景——那个字蕴含着如山雨欲来前的宁静氛围,又似一种即将爆发却仍被压抑住的强大力量感,使得在座众人皆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自己的呼吸频率。
突然间,从东边传来了一阵爽朗而欢快的笑声。人们纷纷转头看去,只见阄题方启几个字出现在眼前。一张精美的案子上摆放着一只天青色的冰纹浅瓮,里面装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形纸条。一名身穿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取了一枚纸条,然后慢慢地展开它,并高声朗读道:客至汲泉烹茶。话音刚落,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鼓起掌来,齐声叫好。
紧接着,一位身穿藕荷色衣衫的美丽女子轻盈地快步走到前面。她的身材婀娜多姿,体态优雅大方,但做起事情来却是那么沉稳安静、不慌不忙。只见她轻轻挽起衣袖,开始研墨调墨。她那双纤纤玉手灵活地拿起一块散发着清香的黑色墨块,放在精致的端石砚台上,轻轻地推动旋转起来。随着清水和墨块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犹如春蚕吐丝般沙沙作响,这声音竟然一时间盖过了周围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墨香逐渐飘散开来,清新淡雅宛如梅花之魂,而后愈发浓郁醇厚,与香炉中的温暖香气以及酒菜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别具一格的、只属于文人雅士宴会的独特气息。此时,这位女子悬空手腕,用毛笔轻蘸墨汁,全神贯注的样子就好像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方小小的砚台,而是一口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