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红色蜡烛,袅袅升起的烟雾弥漫四周,给整个空间增添了一抹神秘而庄重的氛围。这里便是她即将要与那位仅仅在前一天才匆忙见上一面的男子共同立下海誓山盟、共度余生的神圣之地。
看着眼前那只正在尽情绽放美丽羽翼的孔雀,它宛如一场声势浩大、无可质疑的昭告仪式。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今早母亲帮自己梳妆打扮时,曾悄悄将一枚用五种颜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放入她的手心,并再三叮嘱一定要随身携带好这个信物。那缕缕丝线,此刻不正像这屏风上孔雀华美的羽眼,交织成一张瑰丽而绵密的网么?
这场仪式显得格外庄重且冗长无比。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旁是那位身着同款大红色吉祥服饰的陌生男子。两人肩并着肩,一同聆听着赞礼官用悠长的语调高声吟唱。随着一声声清脆响亮的唱词响起,他们开始虔诚地跪地叩拜,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再次深深鞠躬行礼。
如此反复多次,每一次俯身下跪的时候,头上华丽凤冠所垂下的串串流苏都会轻轻拂过她娇嫩白皙的面庞,带来一丝微凉和轻微的瘙痒感;而每当她重新挺直身躯站立起来之际,映入眼帘不断摇晃闪烁的,则始终都是那座装饰精美的孔雀屏风所映射出的绚烂多彩光芒,以及台下众多宾客们一张张模煳不清却又洋溢着笑意、流露出如释重负神情的脸庞。
此时此刻的她宛如一个被纤细丝线紧紧牵动控制住的木偶一般,毫无差错、极其准确无误地完美执行着每一项规定好的动作流程。终于,当最后两个字从赞礼官口中清晰地唱出之后,整个场面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响彻全场的热烈祝贺声音浪潮向她汹涌袭来,但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疏离之感油然而生——似乎此刻正身披华美嫁衣、沐浴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之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自己!
宴席开始了,喧闹直上云霄。她终于被送入新房,得以暂避那令人眩晕的热闹。新房布置得如同一个红色的梦境,触目所及,无不是绸、缎、纱、帐。她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悄悄舒了一口气。陪嫁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过来,低声问:“小姐,可要先将这劳什子冠儿除了?重得很。”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对面梳妆台上。那里放着一对白玉合卺杯,用一根红丝带系着杯脚。杯旁,赫然摆着一只小小的定窑瓷碟,碟子里不是花生红枣,而是两枚莲子,青青的,饱满的,并排躺着。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抿嘴一笑:“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说是从池中那对并蒂莲蓬里现剥出来的,最是吉利,喻着‘同心连子’呢。”
同心,连子。她默念着这两个词。外间的笑闹声、丝竹声,隔着门扇,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的心,却奇异地安静下来。她忽然想起日间瞥见的那对并蒂莲,它们离得那样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颤动,可它们终究是两朵独立的花,有着各自朝向阳光的角度,承着各自瓣上的露水。那池中的鸳鸯,交颈而眠时固然缠绵,可白日里,不也是各自凫水,各自觅食么?
还有那枚藏在袖中的同心结,丝线虽紧紧相系,每一根却依然清晰可辨,并未融成一团混沌的红。那面华丽的孔雀屏,远观是一团锦绣辉煌,近看,每一片螺钿的光泽,每一道镶嵌的缝隙,都历历分明。
她轻轻抬手,抚了抚发髻边一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或许,这世间的“并蒂”与“同心”,从来不是将两个独立的生命熔铸成一模一样的整体。而是在万丈红尘、森严礼法织就的繁丽屏风上,在日丽风和也难免风雨如晦的漫长岁月里,两个独立的灵魂,能如那并蒂之莲,各有姿态却同气连枝;能如那同心之结,丝丝分明却坚韧相系;能在广阔的天地间,为自己也为对方,留一池可以自在浮游、却又时时回望的春水。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漫了进来,柔和地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