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喜事,总爱凑在六月里办。这时节,池塘里的莲花开得最是热闹,层层叠叠的,绿波上浮着一团一团的胭脂云。而最难得的,是寻得一对并蒂莲,粉润的两朵,背靠背地从同一枝青茎上昂起头来,像一对羞涩又骄傲的新人,教满池的莲叶都成了陪衬。沈家为着三小姐出阁,特意请了有经验的老人家,在自家花园的池子里寻了整整三日,才在曲桥的东北角,觅着了这么一双。消息传开,连左邻右舍都引为祥瑞,说这是天定的佳偶,地设的良缘。
喜日子便定在莲花最盛的这天。晨光才刚染亮东边的云脚,沈府上下已忙碌得像一锅将沸的甜羹。红绸从正门的门楣一直铺到后园的月洞门,沿途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崭新的,蒙着茜红的纱,里面一支小儿臂粗的龙凤烛,要等到吉时才点燃。空气里浮动着檀香、脂粉、还有后厨飘来的、蒸糕点的甜糯气息,一切都浸在一种饱满的、微醺的喜气里。
三小姐芷宁早已妆成,端坐在自己闺阁的梳妆台前。她身上那件鲜艳如血的大红销金嫁衣,仿佛承载了太多的重量一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嫁衣上面精心绣制着各种精美的图案:有缠绕交错的枝蔓牡丹花,还有寓意吉祥美好的和合二仙。这些细致入微的刺绣使得整件衣服显得格外华丽庄重;而那些用金丝线勾勒出轮廓的部分,则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曦映照下闪烁着微弱却又沉甸甸的光芒。
至于那顶凤冠更是不必多说——它已经被试戴过无数次,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佩戴到头上,只是安静地放置在一个铺满红色绒毛的托盘之中。那一串串洁白圆润的珍珠串成的流苏轻轻垂下,即使一动不动也会微微颤动几下,宛如风中摇曳生姿的花朵般美丽动人。
芷宁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生疏感涌上心头。镜子边缘处粘贴着两只小巧玲珑的金色剪纸鸳鸯,这可是昨晚母亲亲自剪好后贴上去的呢!据说这样做可以带来好运和幸福,因为人们常说池上鸳鸯,一世成双嘛……
想到此处,芷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越过眼前的鸳鸯图案,朝着窗户外面望去。透过窗棂缝隙间洒进来的淡淡阳光,可以依稀看到远处花园角落里那一汪波光粼粼的池水。此时此刻,想必那对备受众人关注的并蒂莲花正在接受清晨晶莹剔透的露珠滋润,悠然自得地绽放着它们娇艳欲滴的花瓣吧?它们是今日的祥瑞,是所有人目光与赞美的焦点,可它们自己知道么?它们可愿意这样背靠着背,被同一根茎秆束缚着,共享荣光,也共担风雨?
外头隐隐传来宾客的喧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倒是一阵清越的鸟鸣,穿过这片喧哗,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她循声望去,见一只翠羽的鸟儿,倏地从窗前掠过,投入园中蓊郁的树荫里去了,自由得让人心尖微微一颤。
吉时将至,她身着一袭华美的喜服,由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起身。每迈出一步,身上所佩戴的玉佩都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犹如天籁之音;同时,裙摆也会随之轻轻摆动,发出一阵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沙沙声。就这样,她仪态万千地朝着前厅走去。
当路过正厅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东边那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所吸引。这扇屏风乃是家族中的传家宝,历史悠久且工艺精湛。只见屏心之上,采用极其纤细的螺钿和五彩斑斓的贝壳作为材料,精心雕琢并镶嵌而成了一幅美轮美奂、令人叹为观止的孔雀开屏图。
平日里观赏此画,便已感觉其光彩照人、绚丽夺目,但此时此刻,在满厅红色蜡烛以及清晨阳光相互映照之下,那孔雀身上的翠绿羽毛和金色尾羽似乎拥有了生命一般,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耀眼夺目的光芒,甚至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在屏风前方摆放着一张香气四溢的香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