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只剩残垣断壁,古柏却森森。一位采药的老道,正倚着断碑歇脚。见我面色苍白、魂不守舍,他递过葫芦清水。不知为何,我竟对着这陌生人,语无伦次地讲起江边的滞重、山中的颓败、那本无字簿,以及血脉里流淌的、对天地愁绪的过敏。
老道静静听着,啜了口清水,指向观后绝壁:“瞧见那缝里的藤么?”
那是一片峭壁,岩层狰狞,裂缝里挣扎着几棵枯黄的老藤。
“石头的窘,是它的命。它崩裂,它瘦削,它无法像泥土般滋养万物。”老道声音平缓,“藤的愁,也是它的命。它缺水,它焦黄,它可能等不到下一场甘霖。可你看——”
他引我近前。在枯藤与岩壁最紧的纠缠处,竟有一星极小的、紫蓝色的花,在岩屑中颤巍巍地开着。
“石头的窘,挤出了缝,让藤根能抓握。藤的愁,耗尽了力气,却开出了一朵不需要多少滋养的花。”他转眼看我,目光澄澈,“天愁地愁,是它的呼吸。人怨鬼怨,是它的回声。你以为你在‘承受’它们的愁?或许,你只是它们选定的一面镜子,来‘看见’它们自己的处境。镜子何须愁?它只需映照。”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泥泂的脑海。我蓦地想起县志中一段模糊记载,关于本地古称“陆吾”,乃《山海经》中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园囿的神兽。是看守,也是映照者。
那一刻,我身上无形的枷锁“咔哒”一声松开了。我不再是与天地仇怨对抗的承载者。我只是一个位置,一个触点,一面用以显影的镜。江涛的闷吼,是我耳中大地的心跳;枯山的颓瘦,是我眼中季节的骨骼;雨云的沉滞,是我切肤感受到的、天空无法抒怀的叹息。
下山时,雨停了片刻。西天云破处,漏下几缕疲惫而温柔的金光,正好照在远处依旧浑浊、却平稳了一些的江面上。江、天、光,构成一幅巨大而疲惫的、却又兀自运转着的画卷。
我回到家,洗净手,在书桌前坐下。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翻开那本“愁云簿”。我不再感到它的空白是一种压迫的隐喻。我研墨,舔笔,在第一页,缓缓写下:
“春深,江浊欲溢,天低云滞。石瘦而藤花发。吾见之。”
我不是在记录愁怨。我是在履行一门古老的家族契约:以我之眼,为无法自述的天地困顿,作一个渺小而又庄重的注脚。墨迹渗入宣纸,那无字之簿,仿佛传来一声悠长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叹息。而后,万籁复归其位,各安其愁,各守其窘。而我,终于与我的名字,以及名字背后的整部无言春秋,达成了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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