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祖父,是城中最后一位能全本背出《云林石谱》的人。他书房里悬过一副对联,录的是张岱的句子:“笋含禅味,喜坡仙玉版之参;石结清盟,受米颠袍笏之辱。”幼时我不懂,只记得他枯瘦的手指抚过灵璧石“皱、瘦、透、漏”的孔窍时,那份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称它们为“石丈人”。
祖父离世之后,我不仅承袭了他渊博的学识和敏锐的洞察力,还承受着一种莫名而来的焦虑感。这种焦虑源于一个难以言喻的事实——我好像永远也不可能像祖父那样,真正地那些石头。
在我的世界里,这些石头不过是一些外形酷似某些古代名画中的景物罢了。比如,这一块石头仿佛有着倪瓒《容膝斋图》里那种独特的折带皴;而那一块,则隐隐透露出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中披麻皴的韵味。如此一来,我的所谓鉴赏能力便大打折扣,变成了一场与脑海中早已模糊不清的古画草稿之间艰苦卓绝的较量。
为了弥补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我开始频繁地给这些石头拍照,并借助现代科技手段,运用各种图像处理软件来仔细剖析它们表面纹理与古代画家皴法之间的相似程度。然后,再绞尽脑汁地从牙缝里挤出诸如荆浩、关仝之遗风董源、巨然之余绪等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作为对这些石头的评价。
就这样,我不知不觉间沦为了古人笔墨世界中忠心耿耿却又无可奈何的阶下囚。恰如前人曾经讥讽过的那样,我的文章就像是临摹出来的画作一般,虽然形似,但终究还是失去了最关键的灵魂所在。
转折发生在暮春,我携一块新得的英石,拜访城西山中的无念法师。法师禅房素净,唯窗台供着一块极丑的石头:黧黑,敦实,无孔无窍,像一团被遗忘的泥。我将英石小心取出,它玲珑嵌空,宛然黄鹤山樵笔意。我期待法师的赞许。
法师却只瞥了一眼,便指向窗外雨后春山:“看。”
山岚初散,峰峦湿润。近处岩壁,雨水冲出道道赭黄泪痕;远处山体,苔藓斑驳如巨古的墨渍。没有一条皴法能完全概括,那种纹理是时间、风雨、地力与草木根系无休止的、偶然的合谋。它不是“像”任何画,它就是山本身粗粝的呼吸与肌肤。
“施主看石,是在‘识字’。”法师声音平和,“认得这是披麻,那是斧劈,便觉得懂了。如同有人读诗,只识得‘春愁’‘闺怨’的字面,便以为得了诗髓。”他顿了一下,“‘诗类书抄’,并不在‘抄’,在‘类’。以为将前人愁语攒聚,便是自己的愁了。你看山——”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此刻阳光破云,照亮山脊一道极深长的裂缝,森然如大地初愈的伤疤。没有任何画谱记载过这种“皴法”。它不美,不雅,甚至有些狰狞。但我的心脏却像被那裂缝猛地攥住,一股原始、荒寒、充满力量的感觉直冲头顶。那不是审美的愉悦,而是被存在的真实狠狠撞击的战栗。
“米元章袍笏拜石,”法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似乎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空灵气息,“世人皆笑其癫狂,却不知他所拜者,非石头之形状,乃此等‘无法描绘’之物。他所膜拜的,乃是这天地之间未曾受到任何笔墨沾染的狂野本性,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原始神韵。
而苏子瞻以玉版参禅,所参悟的亦非竹笋的外在形貌,而是在咀嚼之时品味到的那一丝‘禅意’——那是当生命从土地中破茧而出之际,发出的一声只有心灵深处才能听闻的、清澈凛冽的巨响。”
听完这番话,我惊愕得呆立在窗边,手中原本沉甸甸的那块“黄鹤山樵”此刻竟好似突然变得毫无重量一般,轻盈得如同一片薄纱,又宛如一件精巧无比的仿制品。
回首往昔岁月,我竟然一直沉醉于其中,孜孜不倦地追求着所谓的艺术境界,但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所执着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