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指尖轻触到树干的一刹那间,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不禁身体一颤。这种颤动并非仅仅源于粗糙得近乎刺痛皮肤的松树外皮质地,更多的似乎是那些深埋心底的回忆在某一瞬间被粗暴而真实地唤醒过来。
眼前这棵古老的松树,相较于他当年离开家的时候显得越发苍老黝黑,树皮已经干裂成无数片形状各异的鳞片铠甲,坚如磐石且冰冷刺骨,而在这些鳞片之间则渗出历经岁月沉淀的、宛如琥珀般色泽的松脂,它们既如同凝结的泪珠一般晶莹剔透,又好似默默诉说历史沧桑的无言见证者。
他慢慢地将整个手掌都贴近过去,紧接着那股沉闷压抑、略带腥味的清新气息就沿着手指纹路源源不断地渗透进体内。这里所感受到的绝非书房之中凭空臆想出来的所谓,相反,它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深深扎根于地下的、与大地紧密相连并共同经历过风雨洗礼的生命实体。
此时此刻,他静静地倚靠在树旁,仿佛背靠一堵承载着时光流转的墙壁,墙壁的另一侧便是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度过的漫长十年光阴;而墙壁的这一侧,则唯有这片静谧无声却始终顽强向上生长的绿色世界。一些焦灼的、属于官道车马与公文尺牍的东西,似乎正从四肢百骸里被这沉静的力量一点点逼出来,消散在午后稀薄的光里。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视线穿越过犹如钢铁一般漆黑的树枝干之后,一下子就掉进了那片无边无际且如同棉花絮一样洁白无瑕的世界当中去了。此时此刻,天空中的朵朵白云正在悠然自得地漫步于天庭之上呢!它们走得如此缓慢,如此淡雅;仿佛这座院子围墙上方所勾勒出来的四方形天际线就是一面擦拭得极其洁净明亮的琉璃镜子似的,而这些云朵则仅仅只是这面镜子表面上偶然间飘过的一丝轻微呼吸而已罢了。
这些云彩时而聚拢在一起,时而又分散开来,但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牵绊住它们前进的脚步或者束缚住它们变幻莫测的形态——它们从来都不会因为自身的外形变化而停留哪怕一刹那时间。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间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呈交给皇帝陛下看过的那些奏折和奏章等等文件资料:当时的他可谓是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并且竭尽全力想要将每一个字都写到极致完美,以使其具有极强的说服力与感染力,从而希望可以借此机会,在这个人世间宛如苍穹般广阔无垠的舞台之上刻下属于自己的确凿无疑的印记啊!
然而时至今日再回过头来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之前所有付出过努力写下的那些文字恐怕还比不上眼前这片流云投映下来的那一丁点薄薄的阴影来得更为深刻持久一些吧……
当白云的影子从庭院之中轻轻滑落而过时,它也同时轻轻地拂过了他身上那件青色长衫衣袖处并带起了一阵凉爽宜人且悄然无息的微风仿佛是在温柔地抚摸着他一般轻柔细腻;于是乎他干脆直接仰面躺倒在了旁边大树根部位置,那里然后用那堆积如山厚得令人咋舌,以及异常柔软舒适的多年陈旧落叶松针叶,当作枕头垫在脑袋下面,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任由自己的双眼完全沉浸到那片无穷无尽、连绵不绝且始终处于动态之中的洁白世界里面,去尽情享受其中带来的宁静与美好感受一种奇异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仿佛自己也化作了其中一缕,正从这副沉重的皮囊里抽离出去,轻盈得无可名状。
就在这近乎忘我的怔忡间,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这声音仿佛不是硬生生闯进耳朵的,而是如同涟漪一般缓缓荡漾开来。最初的时候,只有寥寥几声,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似的,但却又清脆动听得宛如天籁之音,就好似一颗小石子落入了幽深宁静的水潭之中,发出一声轻响后,那美妙的回音还未完全消散之际,更多如银铃般清脆的声响便已从四面八方向这边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