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蝉声,起初是恼人的。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午后黏稠的、泛白光的空气,将人的神经绷成一根即将断裂的丝弦。我躺在床上,汗涔涔的,只觉得那嘶鸣是光的帮凶,将最后一点清静的荫蔽都曝晒得干干净净。
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箫声,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婉转悠扬,如泣如诉。这声音来自于我的父亲,此刻他正站在窗前,没有关上窗户把那嘈杂喧闹之声隔绝在外,而是毅然决然地推开窗子,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那片热闹非凡的声浪之中。
最初的时候,那箫声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似乎还带着些许胆怯和无力感。就像是一根纤细柔弱的芦苇,在周围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构筑起的坚固铜墙铁壁之上,小心翼翼地轻敲几下,然后破碎成几丝微弱而悲伤的呜咽。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箫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不再一味地想要去抗衡外界的干扰,也不再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束缚逃之夭夭。相反,它宛如一个灵活多变的精灵,开始自由自在地穿梭游动起来。
当蝉鸣声骤然升高到极致时,箫声则会顺势而下,悄然沉入谷底,化身为一股幽暗深邃的暗流,静静地流淌而过;而每当蝉鸣声稍稍停歇的瞬间,箫声又会迅速升腾而起,绽放出一丝清脆悦耳且充满灵动气息的颤音,犹如在那铺天盖地般汹涌澎湃的喧嚣大幕之上,巧妙地撕开了一条狭窄细长的裂缝,使得皎洁明亮的月光得以透过这条缝隙窥探进来。
就这样,整整一个冗长乏味、令人烦躁不安的午后时光,父亲一直都在全神贯注地用手中的箫与那群欢快歌唱的蝉儿们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
风开始流动,带着傍晚青草的气息,我忽然觉得,那原本单调刺耳的蝉鸣,听来竟有了起伏,有了顿挫,甚至,有了某种粗粝的、属于生命的辽阔。
多年后一个深冬的夜,我独自面对另一种“声音”。雪落无声,但整座山的空寂却压得人耳膜发胀。那是一种真空的、令人心慌的“寥飒”,仿佛世界被抽干了所有声响,只留下自己血液奔流与心跳擂鼓的孤证。我几乎被这巨大的静默吞没。慌乱中,我取出了父亲的琴。
手指仿佛被寒霜冻结一般,僵硬而冰冷,当它们轻轻拨动琴弦时,发出的第一个音符显得异常干涩和突兀,就像是一颗孤独的石子掉进了平静如镜的古老水井之中。然而就在这时,记忆中的某个片段突然涌上心头——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
此刻,面对周围这片无尽的静谧,我并没有选择用音乐来填补它,而是决定尝试着模仿父亲当年聆听蝉鸣的方式,用心去感受这份宁静。于是,我静静地闭上双眼,沉浸在这一片无声的世界里。
渐渐地,我听到了许多平日里未曾留意过的声音:松针似乎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悄然滑落,发出轻微的的一声脆响;屋檐下悬挂着的冰凌,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生长,仿佛时间都为之停滞;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也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缕缕纤细的白雾,若有若无地飘荡着。
随着这些细微声响的浮现,我的琴声也逐渐发生了变化。原本想要演奏一首完整乐曲的念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让几个清冽的单音,如同轻盈的雪花般飘落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寂静之上。它们宛如寒冬池塘上偶尔掠过的水痕,又似仰望夜空中闪烁星辰时,留在视网膜上转瞬即逝的光点。
就在那一刻,那个夏日的秘密,如雪光般透彻地照亮了我。父亲当年所“和”的,从来不是蝉,也非我今夜所“咻”的,这片寂。他不是在与一个“他者”较量或和解。那随蝉鸣流转的箫,那在静寂中呼吸的琴,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内核——那个被外部世界的极端声响(无论是喧嚣还是死寂)所逼出的、无所适从的“我”。
蝉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