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思了。茶与香,皆为诉诸感官的物事,其鉴赏的至高标准,却都指向了对“感官直接性”的超越与否定。行家不取“色臭俱佳”之表相,而探“味苦”之下更精微的层次;幽人不取“烟浓”之昭彰,而求“冲淡”之中与天地精神的冥合。这并非故作高深,而是中国文化中一种深刻的审美辩证法: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实相之外,更重虚空。
此种趣味,浸润于传统艺术的诸多领域。画论讲“计白当黑”,音乐贵“余音绕梁”,诗文推崇“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八大山人的画,笔简形赅,那翻着白眼的鱼鸟,大片留白处,是比笔墨更撼人的孤愤与苍茫;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意境全在那“见”之前无心的“悠然”,与“见”之后无言的契合。他们都将最强烈的情感与最丰盈的意蕴,寄托于形式上的“淡”与“藏”。
反观当下,我们似乎活在一个追求“浓”与“显”的时代。信息要爆炸,感官要刺激,观点要犀利,存在感要刷足。茶,需得香高味醇,立时提神;香,偏爱浓烈扑鼻,存在昭然。这固然是一种时代的节奏与选择,无可厚非。然而,当我们长久沉溺于这种直接的、强烈的感官投喂,是否也在悄然钝化着那捕捉“空山松子落”般微响的耳力,那品味“苦尽甘未来”那一瞬期待的耐心?
友人重沏一壶,水温略低,冲泡更缓。再品,那先头的苦冽果然柔顺了许多,舌面仿佛被清泉拂过,而后,一缕极幽细的、混合着嫩栗与兰芷气息的回甘,如月下远笛,姗姗而来。老僧的香,也终于在我静坐片刻后,显出了它的真容——它不在鼻端,而在四周;它不仅是气味,更是窗外的竹影、檐角的雨声、以及心下无尘的片刻清明,共同酿成的一种“心境”。
至此方悟:行家之嫌“味苦”,幽人之忌“烟浓”,其精神内核一也。他们所摒弃的,是那过于霸道、以至于遮蔽了宇宙丰富层次的“单一”;他们所追寻的,乃是感官藩篱之外,那一抹需要以全部生命去映照、去等待的——味外之旨,象外之趣。 那不仅是茶与香的品格,或许,也是一种在喧嚣世界中,如何安放灵魂的、古老而温柔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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