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迎向御座方向,更显恭敬:“此技无关风雅,仅是一点微末的造化之趣。若陛下与太后娘娘不嫌粗陋,臣妇愿勉力一试。”
“哦?”太后似乎来了点兴趣,“草木相激,造化之妙?”
裴昱容的眼底似乎也起了些许的兴味:“听起来有点意思。准。”
柳韫谢恩,道:“有劳陛下着人备下几样寻常之物——白醋一盏,石碱水一盏,另取紫苋菜或红蓝花若干,捣烂取汁滤清备用。再取三五枚洁净小盏、清水,以及一小碟新碾的麦粉。”
她所需之物皆是庖厨或药匣中寻常可见,并无甚稀奇,更让众人好奇。
裴昱容对高公公一努下巴,高公公立马应“是”,让内侍们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备齐,置于一张小案上抬至殿中。柳韫移步案前,先净了手。
“草木之性,各有偏颇,相激相荡,方显造化之妙。”她一边解说,一边将清水注入几只白瓷小盏,清澈见底。
她先取紫苋菜汁,滴入其中一盏清水,清水顷刻染上淡淡紫红,“此乃草木本色,澄澈可见。”
接着,她执起白醋,向另一盏注入紫红汁液的盏中点入数滴。
众人凝神看去,只见盏中颜色竟徐徐变化,紫红褪去,化作娇艳的桃粉或明黄。她又道:“此乃遇‘酸’而变,性转而色易。”
随后,她又取石碱水,滴入第三盏紫红汁液中。奇妙的景象再次发生——盏中颜色转向了清透的碧绿或深蓝,“此乃遇‘碱’而迁,质异而色殊。”
简单的操作,清晰的颜色变化,在向众人不断展示过后已让殿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随后,柳韫她将少许麦粉分别调入那已变色的桃粉与碧绿的液体中,轻轻搅拌,液体变得略浓稠,颜色却更显莹润。
“万物交融,亦可塑形。”她说着,取过一支干净的中空苇管,将不同颜色的稠液分别吸入。
然后,她在一盏盛满清水的宽口浅盏上方,手腕移动,让那彩色的液滴一滴滴落入清水中。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彩色的液滴入水并不立刻散开,反而因麦粉的包裹和液体密度差异,在水中缓缓晕开、舒展,形成一片片朦胧而斑斓的“花瓣”!
桃粉、碧蓝的“花瓣”在清水中缓缓沉浮、旋转,交相辉映,竟似一朵正在水中徐徐绽放、流光溢彩的奇花。
水中生花,那“花”无根无凭,却栩栩如生,色彩交融变幻,美得如梦似幻。
柳韫此时方停手,取过一旁备好的素白瓷碟,用细银匙小心地将那朵水色奇花连同部分清水舀起,置于碟中。清水微漾,“花瓣”轻颤,在灯火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她双手捧起瓷碟,朝向御座方向微微垂首,吞了吞喉咙,心里过了一道:
“陛下,太后娘娘。此技粗浅,不过借草木酸碱性相激之变,佐以谷物之质,托清水以成形,摹草木荣华之态。
“世间万物,相克亦相生,清水无奇,遇合得宜,亦能暂驻斑斓。恰如这岁除之夜,去旧迎新,草木得宜则荣,万物有序则昌。臣妇唯愿天地调和,雨露均沾,四海之内,百卉常妍。”
殿中一时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静谧而神奇的一幕吸引了,连方才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邵文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陆铮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一脸欣喜与柔和地望向柳韫。
太后轻笑道:“好一个‘清水暂驻斑斓’!果然巧妙,心思独到。哀家看着,倒比真花更多几分灵动趣味。”
殿中亦有不少看着那“花”低低赞叹:
“妙啊,清水生花,真是心思灵巧!”
“于无声处见真章,陆夫人果有静气。”
“瞧着简单,却非深谙物性者不能为。”
唯有御座之上的目光不同,似乎对盘中那流光溢彩的奇景未多着意,只凝在她低垂的眉眼与沉静如水的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