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衣袍窸窣,环佩轻响,所有交谈之声瞬间消失。众人或离席起身,或整冠肃容,面向正门方向,深深俯拜下去。
钟磬余音中,仪仗煊赫,皇帝和太后自正门升阶入殿。满场肃然,所有臣工命妇皆离席伏地,稽首拜迎。
丹陛之上,御驾升座,太后亦于珠帘后落定。内侍高唱:“参——”
殿中文武、内外命妇齐齐拜伏,稽首行礼,山呼:“恭祝陛下圣安,太后娘娘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稍歇,御座上方传来年轻帝王清润平稳的声音:“众卿平身,赐座。”
柳韫随着众人动作起身,悄然落座。
柳韫早便对这皇帝心有好奇,主要还是因着上回叫她一个臣子之妻进宫看诊,且……还做出那些个怪异举措……
于是,她仗着殿内人众多,悄悄地眼帘微抬,朝那至高御座的方向掠去一眼,就看到了上回她看诊的那位。
只见那人端坐龙椅,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旒冕冠,旒珠微晃,半掩其容。
冕旒的阴影下,她看不清他完整的面容,乍眼却能看出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那带着天然的疏离与审视的眼眸。
就在她这极短暂的打量间,明明在场那么多人,御座上的目光偏却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偏转。
柳韫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将视线重新牢牢锁定在面前食案的一角,不敢再抬分毫。
太后的声音率先响起:“今岁除旧布新,万象更始。哀家与皇帝见此君臣同乐,内外和畅,心甚慰之。去岁虽有边陲微扰,然赖陛下英明,将士用命,朝堂诸公勤勉,天下大体安稳,百姓渐得休养。此皆众卿之功。”
裴昱容的声音随之响起,清润平稳,接过太后的话头:“母后所言极是。国泰民安,乃君臣共治之期。今夕良辰,诸卿且暂放案牍劳形,共享升平。”
高公公此时适时扬声道:“开宴——奏乐——”
顷刻间,礼乐大作,编钟磬石之音庄重恢弘,笙箫琴瑟随之而起,悠扬婉转。
两队宫女鱼贯而入,手捧金盘玉碗,将珍馐美馔络绎呈上各席。
殿内气氛稍稍活络,臣子命妇们举杯遥祝圣寿,低声交谈复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方才那肃穆的空气终于再度流动起来。
柳韫依着礼仪,随着众人动作。案上菜肴精致绝伦,许多连见都未曾见过,她却不大敢动,只略略动了几箸,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殿中起舞的宫伎。
那些舞姬身姿曼妙,舞步繁复,水袖挥洒间如云如雾,确是极美的。
酒过三巡,乐声稍歇,舞姬款款退下。殿中暖意融融,酒酣耳热之际,正是贵戚子弟展示才艺、博取青睐的惯常时分。
果然,片刻后,只见邵文月自席间盈盈起身。她离席步至殿中空地,朝着御座与珠帘方向深深一拜,声音清越悦耳:
“陛下,太后娘娘。值此佳节盛宴,宫中雅乐曼舞,已令臣女等目眩神怡。然寻常歌舞,恐难尽表吾等小辈对天家、对盛世感念之心万一。”
她微微抬头,颊边笑意明媚:“臣女不才,幼时随父驻守幽州,曾于边塞见得军中健儿演练战阵,气势磅礴,心向往之。后蒙宫中教习指点,略习舞艺,遂不自量力,将些许行伍气象融于女子步姿,自编了一曲《破阵乐》,不敢比肩公孙大娘剑器,只求以巾帼之姿,稍摹壮士情怀,为陛下、太后娘娘及诸位助兴,亦算是遥寄对边关将士的感佩之意。”
太后欣赏的声音响起:“月儿还有这般巧思,哀家倒是未曾听闻。既有此心,便演来一观。皇帝以为如何?”
御座上,裴昱容道:“母后既有兴致,自是好的。准。”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邵文月再拜,起身时,眼神似有若无地朝着柳韫所在的方向极快地掠过一瞬,唇角弧度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