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枝饱满的麦穗。
“这个花样倒是有些少见。顾郎缘何要剪个麦穗呢?”
少年剪弄出麦芒,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穗穗平安。
可有一想到“平安”二字,他又忽然怔住。
仿佛这两个字十分烫嘴。
红烛下,顾兰因屈指掸了掸这张“麦穗”,微笑着向她解释:“是五谷丰登的意思。庄户人家喜欢这样的,婉娘大概是在外面见识过。”
她那几个月曾流落异乡,从高高在上的小姐变成了屠户家中被囚的可怜虫。
婉娘努力回忆着,可那些画面像蒙了一层纱,隐隐绰绰,让她看不真切。
不过,反正都是些不堪的回忆,忘了才好。
她拍了拍额头,复又接着他的话笑道:“兴许如此。”
柔弱少女拣起窗花,兴高采烈地贴到了窗纸上。
一旁就是大婚时张贴的红双喜。
她左看右看,双手合十,祈祷翻过年,一年到头能风调雨顺。
顾兰因支着手,看她这般烂漫的样子,一些久违的记忆也涌上心头。
他盯着麦穗,笑意如水浅浅一层,灯烛光中,似有若无。
这是他哄小孩的时候学的花样,不想如今还能剪得这样好。
他等婉娘睡去,独自去了书房。
夜里头下好大雪,一直在外的山明给他寄的信终于到了。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最后看着结尾的“无功而返”气笑了。
顾兰因靠坐在官帽椅上,揉着眉心,难得露出疲惫的姿态。
前世他死在京城,如今回到这个地方,目之所及,无时无刻都像是有鬼影会在下一刻冒出来。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四周空旷寂寥。
墙上的挂字是他这一年春写下的,透着少年人的锋芒,当时或许是春风得意,又或者是情窦初开。
如今隔着多年岁月,他再看一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
外面落的雪压弯了竹子,不堪重压的竹子猛地回弹,只听到一声闷响,书房外又恢复了平静。
衣冠轻简的少年坐在桌案前,翻看一本破书。
他凭记忆重新句读,用一支狼毫重新添上批注。
几乎一夜的功夫,那本破书就肉眼可见地厚了些许。
顾兰因用砚台压住卷边的页脚,见这本书终于“体面”了,方才倒在书房的床上。
这是两个人自相见起头一回分房。
可怜宝娘在门外守了一夜,不见姑爷的身影。
她以为这是天大的事情,等第二日小姐一醒,她就钻到内室,在她床帐内压低声音,道:
“昨夜里头姑爷睡在书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才成婚几日,就急着分房,肯定有鬼!”
鬼……
赵婉娘难得呵斥她:
“不许这样说!顾郎有他的事,这么大的家业,他怎能不分心?况且,我身子也不好,他跟我睡在一起,难免要分神多照看我。夫妻一体,他对我上心,我怎能在背后臆想他?”
她皱眉,伸手推了宝娘一把。
宝娘吃得圆润,巍然不动。
她噘着嘴,埋怨道:“小姐,我是你的陪嫁丫鬟,大老远跟着你到这里,我难道还会害你吗?男人心,海底针,他家里头这么多丫鬟,各个心怀鬼胎,眼下你还没有孩子,不能不防呀。”
孩子……又是孩子!
婉娘捂着额头,让她住口:“等我养好身体,这事也急不来。”
宝娘叹气,哀怨道:“小姐你就看着罢,今天晚上姑爷还会住在书房的。”
婉娘闭着眼,把宝娘赶出去。
她在床上躺着,过了会儿听到外面有声音,误以为宝娘又来了
“你还回来做什么?存心要给我添堵吗?”
少年抬手挂起珠帘,现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