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灯焰。
“金铁交击,战马嘶鸣,还有号角……很多人的喊杀声,很近,又很远。”
“像……”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像被扔在战场上,周围全是死人,还有没死透的,在爬。”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们不仅要我兄弟的命。”
“还要我们魂飞魄散之前,清清楚楚地尝一尝……”
“被千军万马踩成肉泥的滋味。”
“啪!”
戴芙蓉猛地将手中药罐顿在桌上。
罐底裂开一道细缝,浓稠的药汁汩汩渗出,浓烈刺鼻的苦味瞬间压过一切。
“好歹毒的心思!”
她胸口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用阴司法器杀人,事后大可推说是‘邪器反噬’,或‘争斗中误伤’!”
“可混入天庭正神的兵煞……这是连最后一点转圜的余地都要堵死!是铁了心,要把事情做绝!”
种豹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门边,身影被烛光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瞳仁在昏暗中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
“斩草除根,不留半点痕迹。”
他声音嘶哑,带着兽类磨牙般的腔调。
“也幸亏朱玉小子是南疆巫族出身,魂魄与蛊共生,最是坚韧难化,能扛得住这兵煞熬炼……”
他看了一眼朱玉。
“换了旁人,哪怕修为高他一截,此刻也早被熬干了神魂,成了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窗外。
夜风忽然紧了。
穿过破损窗纸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咽。
就在这呜咽声中,一声短促、锐利、不同于任何夜鸟的隼鸣,撕裂夜空,骤然刺入厢房!
声音近在咫尺!
馨兰的身影,在声音入耳的刹那,已如一道淡青色的烟,倏地从原地消失。
窗下阴影里,只剩下那个裂了缝的茶盏,还在微微晃动。
三息。
或许更短。
厢房的窗户无声滑开一道缝。
冷风灌入,烛焰乱摇。
馨兰已闪身回到屋内,发梢与肩头沾着未化的夜露,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连日追踪、杀戮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冰封般的锐利。
掌心向上,托着一小片东西。
焦黑,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件上硬扯下来,还带着毛边。
是兽皮纸。
质地特殊,非布非革,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像是某种妖兽腹部的软皮鞣制而成,能抗水火。
纸面上,溅着几点已呈褐色的血迹。
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追到了。”
馨兰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风还冷。
“那日遁走的黑影。”
“在枯骨河滩的边界处截住。他拼死反抗,用了几样阴毒法器,最后见走不脱……”
她顿了顿。
“自爆了半边身子,血肉残魂都炸散了,只抢下这片没烧完的。”
她上前一步,将那片焦黑的兽皮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与粗木桌面接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杨十三郎伸手,将油灯挪近。
昏黄的光,照亮那片焦黑。
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混合着鲜血,写就的字迹。
大半已在火焰中化为焦炭,难以辨认。
只剩几处断断续续的笔划,侥幸残存:
“……天伤动……新……城……灭……兽主……殁……”
最后那个“殁”字,只剩半边。
但那一笔竖钩,拉得极长,力透纸背,几乎要将坚韧的兽皮戳破。
笔画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