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芙蓉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杨十三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墨玉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激烈挣扎的倒计时。
放弃吗?
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带着对真相的模糊猜测,带着对夫人伤势的无力,远走他方,隐姓埋名。
三界很大,总能找到一处苟延残喘的角落。长生大帝或许不会为了一个“可能知晓些许内情”的小人物而翻天覆地地追杀。戴芙蓉……或许还能用其他天材地宝,勉强续命……
一个微弱但诱人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响起。
他脑海中,闪过了陨星之墟深处,那五曜星官残留的最后一丝神念中,那份洞悉真相后,无与伦比的愤怒与悲凉。
闪过了“周天星斗大阵”下,那被悄然抽走生机,化为死寂尘埃的无数星辰与依附其上的生灵。
闪过了通明殿案卷中,那些被草草结案、相关者“意外”身亡的记录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血泪与冤屈。
闪过了书灵翰墨分神提及“旧客归来”时,那凝重的神色。
最后,定格在戴芙蓉推开他,挡下“噬星指”时,那决绝的眼神。
她挡下的,不仅是一道攻击,更是对“冷漠”与“妥协”的默许!她想要的,绝不是他为了“可能”的平安,而放弃对真相与公道的追寻!那不是救她,那是对她信念与牺牲的背叛!
“嗬……”
一声悠长而颤抖的吐息,从杨十三郎喉咙深处溢出。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眸中那瞬间的剧烈动荡与迷茫,正在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痛苦、却也更加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两行字的问题。
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脚步落在墨玉地面上,声音不大,却仿佛踏碎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他先看向第四座碑,看向那行“引动荡,仍求否”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动荡……非真相之过。”
“乃掩盖真相者之罪!乃编织谎言者之孽!乃以强权镇压异议、以历史粉饰太平者,所积累的、终将爆发的业火!”
“若因恐惧这业火焚烧时的惨烈,便永世任由谎言编织的幕布遮蔽天空,任由罪孽在黑暗中滋生壮大……那么,众生所陷的,才是永恒、无望的黑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第五座碑,转向那末日的图景,尤其是图景中心,戴芙蓉渐渐黯淡的面容。他的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悲痛,但那悲痛并未将他淹没,反而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至于代价……”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竟有泪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更炽热的光芒蒸发。
“我从未敢轻言‘承担’。生灵涂炭,至亲殒身……此等代价,重逾山岳,深如渊海,何人敢言一肩担之?”
“但——”
他猛地挺直脊梁,仿佛要将那无形的重担真正扛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沉寂的碑林中轰然炸响:
“若因恐惧代价,便放任罪魁逍遥,便坐视真相永埋,便辜负逝者之血,便背叛生者之望……”
“那么,我杨十三郎,纵苟活万载,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这代价,或许我永远无法真正‘承担’,但我愿以我之道,以我之命,去搏一个不同的可能!去斩断那制造代价的黑手!去照亮那可能到来的黑暗!”
“纵知前路或许是地狱,纵知自身或许粉身碎骨……”
他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碑林的穹顶,望向那不可知的高处,望向那被篡改的星图之后,望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