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请安后,新婚夫妻坐上归宁的马车,说是归宁,路途不足两刻钟,绕过几条街方可抵达。
崔晗玉耷拉着眼,没精打采,一半脸融在透射卷帘的日光中。
带着意料之外的夫君归家,实在提不起兴致,倒也不是拿不出手,是太拿得出手了,光芒远胜于她这个做女儿的,可以想象,父亲这会儿正铆足了劲儿准备“迎接”这位姑爷。
“我爹好面子,想必你是清楚的。”眼看着家门越来越近,崔晗玉坐直身体,眸光几分闪烁,“不管你与我爹在朝堂上多针锋相对,今日务必要礼数周全,亲戚们等着看热闹呢,免不了有碎嘴子的,别让我爹失了颜面。还有,抬举我也是在抬举崔氏。”
崔昌荣有多好脸面,朝中无人不知,顾廷居微提唇角,轻轻“嗯”了声。
马车抵达崔府门前,没等车夫挑帘,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伴着小童们的吵闹,将一对新人堵在车门口。
崔氏宗亲们围了上来,争先恐后打量起端坐车中的新姑爷,没人去注意本该备受关切的自家姑娘。
“多鱼姐姐回门啦!”
小童们闹腾着,有调皮的更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戳在崔晗玉的痛点上。
“小多鱼!小多鱼!”
小多鱼可真多余。
不比顾氏世家背景,崔昌荣兄弟五人皆是朝廷后起之秀,靠科举崭露头角。崔昌荣因容貌出众,在那一年的会试后被国公爷押宝,定为女婿人选,迎娶了国公府小姐陈云岚。
性子使然,崔昌荣不愿入赘国公府,想要自立门户,靠陈云岚的嫁妆购置偏僻小宅,每日要比同僚早起一个时辰赶路上朝。那段清贫日子,是陈云岚陪他熬过的,发迹后,他拒绝纳妾,与陈云岚育有两女一子,长女入宫为妃,后因诞下天子唯一血脉册立为皇后。
崔晗玉是次女,是夫妻二人在对儿子的迫切渴望中出生的,自幼被亲戚们戏称小多余。
陈云岚的娘家人来得不多,都在府中等候,这会儿凑热闹的,全是崔昌荣那边的亲戚。
被这些或平辈或小辈的稚童们扰得耳鸣,崔晗玉脸色不算好,等车夫摆好脚踏,她刚要跳下马车,余光一道身影率先下车,向她伸出手来。
那骨骼匀称的手向上翻转,露出清晰纹路的掌心。
崔昌荣携妻走到府门前,恰好瞧见这一幕。
周遭都安静了,亲戚们在翁婿之间来回地瞧,不知这位新姑爷是否愿意在对家面前示弱。
崔昌荣背手挺立,微昂下颌,停在石阶之上,高高睥睨着马车前的年轻人,除了身侧的妻子陈氏,无人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后无规律地摩挲着。
他没有主动开口,静等着什么。
在一道道视线的注视下,顾廷居松开崔晗玉的手,面朝石阶上的夫妻徐徐作揖,挺拔腰身一再下压。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
清浅的嗓音,无波无澜,缓而朗润。
崔晗玉偷偷觑了一眼身侧的人,又看向石阶之上的父亲,觉得父亲应该见好就收,互相抬举才能维持体面。
两家矛盾已久,体面易碎。
崔昌荣在短暂的静默后,忽然展颜,呵笑着步下石阶,扶起弯腰行礼的年轻人,“老夫做梦也没想到,能与贤侄缔结亲事,果然应了那句好事多磨!来,贤婿,随为父入府。”
说着,拉起顾廷居的手腕,领着人走向府门。
亲戚们紧随其后,各看各的乐子。
崔晗玉随着人群向里走,回想着父亲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桩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的亲事,让一向掌控欲极强的父亲措手不及。
路过等在一旁的母亲时,崔晗玉脆声唤了声“娘”。
陈云岚面露复杂,抬手扶正女儿发髻上的朱钗。
亲戚们围绕翁婿在迎客堂那边寒暄,崔晗玉被母亲单独带回二进院正房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