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过,亭上的轻纱早已被仆从收了回去,只剩庭中老树的枝叶随风摇曳,筛下斑驳的影。
夜空澄澈得近乎剔透,没有一丝云絮沾染,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从中倾泻而下,将天地都裹进一层淡淡的银雾里。
四下万物皆隐没在浓淡交织的黑暗里,唯有程祢推着轮椅的身影格外清晰。
她身形纤细修长,月光覆在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雪。
江黎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家族秘库中被妥帖珍藏的那幅画像。
画中人气质清绝,眉眼间竟与程祢有几分相似,或许师徒相处日久,总会染上几分同款风骨。
接着他又想起了与画像一同封存的那柄长剑,剑身上还凝着未干似的血迹,许是仙人器物的缘故,时隔多年仍未生锈,猩红的痕迹鲜活得仿佛昨日才沾染其上。
月光透过她,又照进了江黎的眼里。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唇角弯着浅淡的弧度,可那笑意终究浮于表面,从未真正抵达眼底,倒添了几分疏离的清冷。
或许所有人在她眼中都是过往云烟,除了她的师弟。
两人衣履都纤尘不染,背影相携而行,一看便觉得是才貌皆配的一对佳人。
他不想这样,于是便脱口而出:“你想知道,我的腿是怎么残废的吗?”
程祢被他突如其来的提问问得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心想可能是大家族的长公子,都偏爱自揭伤疤。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既不说想,也不说不想。
若是直言想,未免显得自己刨根问底、过于多事。若是干脆说不想,万一这是江黎主动拉近距离的信号,岂不是错过了探寻线索的良机。
好在江黎本就没指望她给出明确答复,只收回目光,望着前方回廊的暗影,自顾自地开口:“不知道在京还记不记得,十七年前,有一位姓江的女子曾拜入天衍宗?”
程祢心头微顿,如实道:“我在宗门内的人际往来本就不广,只围着闻霄峰与师尊交好的几位内门弟子打转。天衍宗弟子众多,每年既有新人入门,也有弟子被劝退或陨落,十七年前的旧事,我实在记不清了。”
她不愿说谎,便换了种委婉的说辞,“或许曾远远见过一面,却从未深交,自然没什么印象。”
江黎黎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轻笑一声又继续说道:“她叫江舒,是我的姐姐。在我父母情投意合最甚之时降生,或许正因如此,她的性子与体魄,都比我好上太多。”
这时,一只青鸟误入树丛,翅膀扑棱着搅动枝叶,发出 “沙沙” 的轻响打破了片刻的沉寂,又很快消融在夜色里。
“她十二岁那年,被天衍宗选中。母亲得知后欣喜若狂,觉得女儿天资出众、十分争气,往后不必像她一样,被拘在世家大族的门楣里,过着身不由己的日子。”
江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可父亲却极力反对,他早已为家中每一位女儿规划好了出路。阿姐以后应该像以往的每一个世家大族中出现的女孩一样,为了加强之间的联结,遵从父母之命与其他大家族联姻。”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偶尔会停顿片刻,显然是有些记忆因年代久远而模糊,需凝神回想才能续上。
“好在母亲最终说服了父亲,不知道用了什么说辞。父亲松了口,准许阿姐入天衍宗,却定下一个条件:她必须在同辈弟子中位列前排,方能继续留在宗门。”
江黎忽然转头,唤了一声正听得入神的程祢:“在京。”
“嗯?” 程祢回过神,应声看来。
“修仙……是不是要修很久?” 他问道。
程祢眉头微皱,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凡人解释修仙的时序。
说久,确实极久,修士境界越高,寿命越长,一场修行便是几百年、上千年的光阴。可说短,若只是入门练气、打下基础,也用不了太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