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二女后,黎俊盘坐静室。
寅末的钟点在神识中流过,这回却罕见地无法入定——这是漫长修行岁月来从未有过的事。
起身,一步踏出。
转瞬之间,黎俊身影已立于景区最高处的长青峰顶。
晨风拂过素白道袍,衣袂在深秋寒气中微微翻卷。
山下,为考察团悬挂的彩旗灯笼在晨雾中隐约明灭。
抬头仰望,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有他曾经的宗门,还有酒仙与棋仙那两个老家伙。
若他们知晓,昔日一心求道的万寿仙尊,如今竟在凡尘俗世中张灯结彩迎接什么考察团,怕是要笑破肚皮吧?
记忆如潮漫过心堤,却不是那十万年修真岁月,而是回到祖星这半年的点滴:
魂穿时撕裂时空的心悸;
为女儿疏通经络时,那孩子咬牙忍痛却仍对他展露的笑脸;
发布寿州府规划时乡亲们那一张张朴实的笑脸…
还有赵斌只身攀登珠峰时,眼中那簇不灭之火。
一桩桩,一件件,井然有序,步步为营。
这本该是一条清淅的道途——重归故里,福泽乡梓,开宗立派,将修真文明以温和的方式重新种回这片土地。
考察团的到来,正是这盘棋中关键的一步。
他该从容应对,展示规划,洽谈合作,将仙印山景区推上更大的舞台。
可为何此刻,精神却感到如此…虚浮?
“我究竟在做什么?”
黎俊望向星空,声音轻得象要散在风里。
“是在走那条缺省好的路?还是在…查找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十万年修真路,得了长生,长生之后呢?
是更漫长的、不知指向何处的时光长河。
习惯了闭关一坐数十年,习惯了看星辰起落而心无波澜,习惯了视天地万物为过客的淡漠——那是漫长修行岁月光阴中淬炼出的‘仙心’。
可这祖星半年——
为父母雕刻护身法牌时,手指会因担忧微颤;
听到女儿扑向自己喊“爸爸”时,胸腔里那陌生的悸动;
感知二女在窗前低语该穿什么衣服见他时,心底某处泛起的温热…
这些“颤”,这些“悸动”,这些“泛起”——都是漫长修行岁月来他一点点剥离的“人之常情”。
可为何此刻想来,以前坚守的道心已经变得如此…遥远?
黎俊闭目。
神念如温柔水波,自山巅倾泻而下,漫过整座长青峰,漫过每一寸他亲手改造的土地。
无数画面和声音涌入脑海,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象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四面八方而来,轻轻系在了他的心弦上。
不紧,不重。
却让黎俊十万年来如古井无波的道心,泛起了涟漪。
一圈,又一圈。
“原来如此。”
黎俊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漫长修行岁月沉淀的释然,却没有重负卸下的疲惫——这是一种落地生根的踏实。
黎俊明白了这半年来所做的一切,不是在建造景区,不是在开创宗门,甚至不是在复兴什么文明。
是在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一张以亲情、爱情、师徒情、乡情为经纬,以“守护”为结点、以“缘”为丝线的、温暖的因果之网。
网的中心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与叩首拜师的弟子,向外辐射到每一位员工、每一个乡邻、乃至未来所有与此地结缘的众生。
十万年前,他拼命修行,是为挣脱凡尘的网,求得超脱。
十万年后,他亲手编织另一张网,主动将自己系于人间烟火深处。
因为终于懂了:
长生若无可守护之人、无可牵挂之事,那无尽时光便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而羁拌,从来不是修行的负累,而是让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