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上月去濠州巡查,还见着百姓在城墙上画着柴荣的画像,用石头砸、用唾沫啐!若是陛下公然联周,民间必生怨怼,到时候人心离散,南唐何以立足?况且辽与我朝早有往来,去年辽使还来金陵商议互市,我们突然倒向柴氏,岂不是引火烧身,要同时得罪辽和赵匡胤?”
周宗咳了几声,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恳切:“陛下,老臣跟着烈祖打天下时,就盼着南唐能安安稳稳。后周是豺狼,赵匡胤是猛虎,我们帮豺狼挡猛虎,最后只会被豺狼反噬啊!当年烈祖在时,从不与后周苟合,陛下怎能坏了祖宗的规矩?”
几位老臣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戳在“仇”与“险”上。冯延巳越说越激动,突然膝行几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名册。那名册用麻布包裹着,边角都磨破了,显然是时常翻阅。他双手捧着名册举过头顶,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陛下您看,这是淮南之战中殉难的将士名录,足足三万七千二百六十一人!每个名字都是臣一笔一画抄录的,有守将、有小兵,还有跟着打仗的民夫!臣今日跪在这里,是替他们问一句——陛下怎能与仇人结盟?”
李煜的目光落在那卷沉甸甸的名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的扶手。那扶手是用整块沉香木雕成的,平日里触手温润,此刻却透着一股寒意。殿外的梆子敲过三响,更夫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夜风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甜腻的香气却吹不散殿内的凝重。
他想起昨日张洎在紫宸殿的剖析,“赵匡胤若夺权,必举全国之力南征”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又想起徐铉晨间禀报的府库境况,“金陵府库余粮仅够支撑半年,各州调粮的商道被乱兵阻断”的字句像重石压在心头。再看眼前老臣们决绝的神情——冯延巳的眼眶通红,李从善的手紧紧攥着袍角,周宗的嘴唇因激动而发紫,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诸位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李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打断的沉稳。他目光扫过几人苍白的面容,“夜深露重,地上凉,先起来说话吧。小禄子,给几位大人看座,奉热茶。”
小禄子刚要上前,冯延巳却猛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若不收回成命,臣等便长跪不起!”
李从善、陈觉等人也跟着再次叩首,异口同声道:“臣等长跪不起!”
周宗年纪大了,连续叩拜几次,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郑彦华连忙扶住他,自己却依旧跪着,沙哑地补充:“陛下,此事关乎南唐存亡,臣等不敢不严谏!”
李煜望着他们决绝的姿态,指尖的玉如意被攥得更紧了。他知道这些老臣不是故意刁难,冯延巳的兄长殉国,陈觉亲历战乱,周宗看着南唐从草创到鼎盛,他们的反对里,藏着对往事的执念,更藏着对南唐的担忧。可时势不同了,当年烈祖在世时,南唐兵强马壮,府库充盈,如今却是兵疲粮尽,哪还有硬抗的资本?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小禄子的通报声,带着几分仓促:“陛下!右拾遗张洎、吏部尚书徐铉、镇南节度使林仁肇求见!”
李煜眸中微动,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些。他方才看着冯延巳等人长跪不起,正想着该如何化解僵局,张洎三人便来了。想来是徐铉刚出宫就撞见了冯延巳的随从,猜到老臣们要深夜叩宫,特意约了张洎与林仁肇折返。
“宣。”李煜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底气。
片刻后,张洎三人掀帘而入。张洎一身青色官袍,虽也是深夜赶来,却依旧整肃;徐铉刚走没多久,常服都没换,只重新束了发;林仁肇最是仓促,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沾着淡淡的尘土与霜气,显然是从前线赶回后,连营都没回便直接入宫了。
三人入殿时,见冯延巳等人仍直挺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