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写写算算,笔尖走得很快,数字整整齐齐。他算账的时候,她又想起以前他在学校帮她复习数学的样子。也是这种,不看她,只低头写数字,写的每一步都很清楚。她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以前没发现。
他算完了,把本子推过来。纸上写着一排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后那个数字,他用圆圈圈了起来。
“你报少了。”他说。
“少了多少?”
他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她看了一眼,比她报的高出百分之四十。那是她不敢喊的价,她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串比她预期高出很多的数。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这会不会太高了?人家会不会觉得我狮子大开口?第一次合作,报这么高,以后还怎么……”她那些犹豫不决的样子又回来了。
他没说话,把刚才算账的那一页往前翻,翻到她涂改了很多遍的那一页。两页放在一起,她的和他写的,对比鲜明。他指着她那一页,问她面料、辅料、工时哪一项算错了。她说没算错,他问那为什么不敢报。
她没说话。他看着她。
“你算的是面料、辅料、工时。你没算你的手艺。”
她看着他。
“苏婆婆的绣谱你看完了,这本书上的针法你还没全学会。苏婆婆学了一辈子。你的手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笔钱不该算进报价里,是无价的。”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陈述。“但客户不知道,客户只认价格。价格低了,她觉得你的手艺不值钱。她不来还价,是因为她知道值这个价。你要给自己这个机会。”
他把本子合上,推回来。
“这个价格报过去,客户不还价,你就做。客户还价,你就让百分之五。不能再多了。”他站起来。“再多,对不起你的手。”
她握着笔,攥得指节泛白。看着最后那个被他圈起来的数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一页,重新抄了一遍。这次没有涂改,没有犹豫。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老周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长出一口气,把记事本合上。晚上两个人去吃面,她点了一碗牛肉面,他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两碗面端上来,他把牛肉面推到她面前,自己吃番茄鸡蛋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牛肉面?”
“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吃牛肉面。咸的,辣的,有味道。你觉得这样能让自己踏实。”
她愣了一下。她没注意过自己这些习惯,他记住了。
吃完面,两个人沿着马路走回她家楼下。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路灯透过树叶落下来,地上光影斑驳。她走在他左边,走在靠路灯那一侧。
“念安。”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算报价?”
“没学过。但我会算账。”
“谁教你的?”
“没人教。”他低头看着她。“算你值多少,不用学。”
她没接话。两个人继续走着。到了楼下,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上去吧。”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她的包,她忘拿了。
“包。”
她走回来,从他手里接过包。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指尖有点凉。她要转身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晓薇。”
“嗯。”
“以后报价,先给我看。不准自己改。”
她看着他路灯下那张脸。他很少提要求,更少用“不准”这种词。
“好。”她说。
她转身上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