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七月中旬,长沙巡抚衙门的文书房内,一份特别的呈文被摆在了巡抚骆秉章的案头。师爷昌元义轻手轻脚地将青瓷茶盏放在桌案边,低声道:“大人,蒲关知县王询的呈文到了。”
骆秉章放下手中的书卷,揉了揉眉心。这位年近六旬的封疆大吏,近几年因剿匪事操劳过度,两鬓已全白。他展开呈文,目光在字句间游走,眉头渐渐锁紧。
“这个王友咨真是敢想,”骆秉章将呈文递给昌元义,“你看看。”(友咨是王询的字,王询,字友咨)
昌元义接过来一看,越看越惊讶:“蒲关县想用三镇两乡,置换云潭县的兰关镇?这……”
“你怎么看?”骆秉章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却不急着喝,眼睛看向昌元义。
昌元义沉吟片刻:“兰关镇虽只是云潭县下辖一镇,却扼兰江之出口,是湘东重镇,年征税银不下万两。蒲关县那三镇两乡,名义上地域更广,但多是山地丘陵,位置且偏,税收不及兰关一半。这笔买卖,云潭县岂能答应?”
“所以王友咨呈文中说,愿额外补偿云潭县白银三万两。”骆秉章放下茶盏,“更关键的是,他提出若得兰关,蒲关县每年可增缴剿匪饷银五千两。”
昌元义眼睛一亮:“如今战事吃紧,朝廷催饷重,饷银确是当务之急。只是云潭知县贺宗望那边恐怕不好说话。”
骆秉章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衙门外街市:“你拟个文书,召两县知县来省城议事。记住,此事暂时保密,尤其不能让兰关本地士绅知晓。”
“属下明白。”
数日后,蒲关知县王询带着师爷和两个随从,轻车简从抵达长沙。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窝稍陷,颧骨高耸,川字纹皱起如沟,一看就是常年劳心之人。
“昌师爷近安,”王询在驿馆安顿下后,立即来拜会昌元义,“巡抚大人召见,可是为了置换之事?”
昌元义含笑让座:“王大人料事如神。贺知县明日便到,届时巡抚大人会出面协调你们双方的会商。”
王询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下官偶得的端溪老坑砚,听闻昌师爷雅好文墨,还请笑讷。”
昌元义摆手:“王大人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他放低声音,“贺宗望在云潭经营多年,与兰关士绅关系密切,恐不会轻易松口。”
“下官明白。”王询眼中闪过精光,“不过事在人为,只要巡抚大人首肯……还请昌师爷多为我蒲关县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
当夜,王询辗转难眠。他推开窗户,望着长沙城的点点灯火,心中盘算着明日的说辞。蒲关县境内多山,唯一的水路兰江在县内蜿蜒两百里,却在下游导入湘江那一段属云潭县,导致蒲关货物外运必须借道兰关,每年光码头费就要多缴数千两。若能得到兰关镇,蒲关县经济将更上层楼。
次日上午,巡抚衙门后堂,骆秉章端坐主位,左右分坐着王询和贺宗望。云潭县令贺宗望年约四旬,方脸浓眉细长眼,颇有威仪,方才与王询见礼时,虽然面上含笑,但一双细长眼睛里却透着谨慎。
“今日召二位来,是为蒲关县呈请置换土地一事。”骆秉章开门见山,“王知县,你先说说想法。”
王询忙起身施礼:“禀大人,蒲关县地处湘东山区,物产丰饶却运输不便。全县货物外运,必经兰关水路。然兰关属云潭县管辖,码头税、仓储费层层加码,致使蒲关商民负担沉重。”他展开地图,“若以我县株亭、淦亭、昭亭三镇及洲坪、兰桥两乡,置换云潭县兰关一镇,则蒲关得水运之便,云潭得地域之广,实为两利之举。”
待王询说完,贺宗望不慌不忙道:“王知县所言差矣。兰关虽小,却是云潭县东边门户,更是湘江航运重要节点。三镇两乡面积虽广,然多为山地,可耕之地亦不多。此等置换,尤如以珠换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