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夏,笔架山义学堂后院的明初所植古樟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浓密的树冠遮挡住毒辣的太阳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树荫下,谭继洵与九夫子许昌其对坐在石桌两侧,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几册翻皱了的旧书,知了在树上鸣叫不休,声声地叫着夏天,虽然聒噪却丝毫影响不到二人谈经论道的兴致。
“昌其兄,近日馀读《庄子》,读到其齐物论中‘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一句,深觉其义深妙。”
谭继洵拿起石桌上一册《庄子》,轻抚扉页,翻开书页,“儒家讲正名,道家老庄却谓道不可名,此二者,兄以为可通否?”
许昌其年过四旬,去年方中秀才,比谭继洵年长十一岁,眉宇间自有岁月沉淀的从容。他想了想,捻须微笑道:“贤弟此问,直指根本。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乃因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入世之道也。而庄子所言,乃天地境界,道本无名,强为之名,已落第二义。依愚见,儒家立人极,道家法自然,路径不同,却未必相悖。人即自然,最终殊途同归矣。”
谭继洵饮了一口凉茶,倾身而坐,目视九夫子,说道:“弟以为不然。儒家正名,非仅正其名号,实是正其责任与纲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有其分,各守其责,如此方能秩序井然。而道家齐物,抿灭是非,混肴差别,若循此理,则忠奸不辨,贤愚不分,天下何以治?”
许昌其见他茶杯空了,端起茶壶缓缓地斟满,“贤弟所见,乃治术之辩。然治术之上,尚有天道。《易》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此儒家之差别;然《道德经》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道家之平等。差别立秩序,平等养心性,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好个如车之两轮!”
谭继洵击节赞叹,随即又摇头,“然则,若如老子所言‘绝圣弃智’,则尧舜禹汤周公孔子,皆在可弃之列乎?若‘绝仁弃义’,则吾辈读圣贤书,所为何来?”
闻言,许昌其哈哈大笑,声震树叶:“贤弟何其执着于文本。庄子有言,‘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圣人之言,如同指月之指,不可执指为月。道家所弃,非仁义本身,乃是那些假仁义之名而行私欲之实的伪善啊!”
谭继洵闻言一怔,陷入沉思。阳光通过樟树枝叶缝隙,在他青衫上洒下斑驳光影。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二位夫子好雅兴,在此饮茶辩学,我也来助个兴。”
二人回头,见山长欧阳攻玉执扇而来,满面笑容。他年约五旬,气度雍容,系出庐陵欧阳修同族之后人,家学渊源。
许、谭二人起身相迎,欧阳攻玉摇扇示意不必多礼,在旁边一石凳落座,说道:“方才听闻二位论儒道之别,不禁想起我先祖欧阳文忠公之言:‘道家者流,本清虚,去健羡,泊然自守。’然文忠公亦言:‘佛老之患,深于杨墨。’其看似矛盾,实有深意。”
许昌其拱手道:“愿闻其义,请山长赐教。”
欧阳攻玉手中折扇一收,“文忠公非拒老庄,乃忧其学盛则人皆忘君臣之义、父子之亲。然则,老子曰‘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此与儒家‘仁’、‘俭’、‘让’何异?不过道家以慈孝出于自然,儒家以孝慈本于教化罢了。”
一旁谭继洵若有所悟:“山长之意,儒道本源相通,只是路径各异?”
“正是。”欧阳攻玉点头,“譬如登山,路径不同,而山顶所见明月,却是一般。”
许昌其却道:“山长之喻甚妙。然则,若路径歧出太过,所见月色恐怕也非全然相同。儒家见月,思及‘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感怀天地化育之德;道家见月,或思‘滟滟随波千万里’,体悟道法自然之妙。所见虽同,所感各异啊!”
这番话说得欧阳攻玉也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