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四年七月一日,洞庭湖畔,湘军大营在岳州城外十里处依水而立。
时值盛夏,烈日如火,蒸腾着洞庭湖的水汽,混杂着战场上飘散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凝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张水立倚在营寨寨墙边,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中的大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远处的岳州城城墙。岳州城自年初被太平军占领后,城墙被加高加固了不少,城头上林立的旗帜在热风中无力地垂着,城墙上阳光刺眼,偶尔能看见几个露出墙垛的守军的身影。
“看啥呢?还能看出花来不成?”陈元九一屁股坐到他身旁,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额头。他左臂缠着的布条上渗着淡淡的血迹,是五日前攻城时被城头射下的箭矢所伤。
张水立摇摇头,继续擦着他的大刀。这柄大刀跟随他一年多了,刀柄已被磨得光滑,原先缠着的麻绳已经破烂,他又给换上了新的麻绳,把刀柄缠得严严实实,这样握起来就不会打滑脱手。大刀刀刃也因多次厮杀而有了些许缺损,他用磨刀石细心地磨着刀刃。“我在想,咱们从兰关出来十一个人,如今还剩下六个,两年不到已折损过半,哎。”
陈元九闻言,神色也黯淡下来。“刘老四前日没了,尸首都没能抢回来,被长毛剁得稀碎。”他叹了口气,“哎,他爹娘还盼着他回去讨堂客呢。”(讨堂客,长沙府方言,就是娶老婆之意)
聊起这个,心情不免有些沉重,二人沉默下来。任热风腥味,从身上吹过。
身后营帐间传来伤兵的呻吟声,间或夹杂着长官的呵斥和战马的嘶鸣。湘军水陆大军围攻岳州已经十八天了,连日攻城,战况惨烈,双方死伤都很惨重,长毛拼死坚守,十八天了湘军始终未能破城。曾大人坐镇大营,连日来督战愈急,军中士气却日渐低迷。
两人正沉默地想着心事,忽闻一声喊:“郭老大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张水立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精壮汉子大步走来,浑身尘土,甲胄上沾满暗褐色的血渍,正是二队的队长郭松林。郭松林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却已是身经数战的老兵,他少年时便勇力过人,好勇斗狠跌荡乡里,投军后因作战勇猛立了小功,没几个月就当上了队长。
“集合!哨长有令!”
郭松林嗓音有些沙哑却也洪亮,周边营帐里都能听见,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然炯炯有神。
张水立、陈元九连忙起身,同一队的刘捌生和秦远也匆匆从帐篷中钻了出来。刘捌生瘦了不少,但却更壮了,平日里虽沉默寡言,战场上却异常勇猛;秦远投军前是个卖货郎,能说会道,队中缺了什么,他总有门路弄到。
鲍超大步走来时,两队湘勇已列队站好。这位哨长年近三十,是湘军中的悍将,面色黝黑,一道刀疤从左额直划到下巴,更添几分凶悍。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攻城!”鲍超大声喊话,声音如铁石相击,“大帅有令,三日之内,必须拿下岳州!”
众人心头一紧。连攻十八日未果,如今曾大帅下了死令,看来朝廷催得急了,明日必将是一场恶战,看来又会许多人只能吃到明日这最后一餐早饭了。
鲍超目光扫过众人,在陈元九张水立二人脸上停留片刻。“元九水立,此战你们兰关刘老四邱大毛等人战死,名册我已经报上去了,抚恤银五十两加十两安葬费不日就会拨款移交云潭县衙,通知家属后即可去县衙领取。”
陈元九喉头滚动了几下,涩声回道:“谢哨长。”
十天前,他的同乡刘老四在攻城时被滚石砸中,从云梯上跌落,当场殒命。三天前,邱大毛在攻城战中被长毛兵抬枪击中颈部,血尽而亡。当初从兰关一同去衡州投军的十一人,如今只剩张水立、陈元九,还有分在别的哨队的赵季平孙兴旺等六人。
鲍超点点头,继续道:“明日我哨主攻西门,二队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