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秋小时候,聪明好学,常在自家米行帮忙记帐。唐掌柜望子成龙,送他上了私塾和兰关义学堂,只盼他将来考取功名。谁知前年长毛过境,把十六岁的独子唐再秋给掳走了,这两年来唐甲木掌柜形容枯槁,只觉一切皆成泡影。
“爹……娘……”唐再秋在梦中呓语,眼角有泪滑落。
张水立叹了口气,用湿布为少年擦拭额头。他自己从军,不也是因为长毛过兰关时烧杀抢掠,他心深恨之,这才在去年三月听闻曾大人奉旨在衡州招办湘勇团练的消息时,他便和兰关几个志同道合的青年一起到衡州投军。两年来,他随部几次征战,打过武汉,打过岳州,这次为救援武汉,强攻岳州,这乱世之中,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是咋样。
数日后,唐再秋的高烧退了。湘军主力即将开拔,伤兵营需清点人员,所有俘虏都要接受审问。
张水立和刚升为伍长的陈元九陪着唐再秋来到审问帐前。帐外排着一列列俘虏,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露凶光。几个湘军将领坐在帐中,逐一审问。
轮到唐再秋时,他已能勉强站立,但面色仍然苍白。
“姓名,籍贯,何时从贼?”主审官头也不抬,冷声问道。
“小民唐再秋,云潭县兰关镇人氏,前年九月被掳入贼营……”
主审官抬眼打量了他几下:“哦,你说你是被掳从贼,如何证明?”
唐再秋浑身一颤,张水立急忙上前一步:“大人明鉴!这少年确是良家子,被掳从贼,小的可以作保!”
“你作保?”
“是,小的张水立,也是兰关人士,现为陆师三营七哨第四队伍长。云潭之战,小的与陈元九伍长共同杀敌五人,获升此职。”张水立挺直腰板大声说道,“这个唐再秋乃兰关义门唐掌柜之子,前年九月长毛,他被掳去充军,请大人明察!”
听了张水立一番言辞,主审官神情略解,却仍皱眉道:“这位张伍长你作保也不是不可,可还有其他证明?”
唐再秋急了,声音不由有些高了,大声喊道:“大人,我能背《百家姓》《千字文》,知礼义廉耻,绝非自愿从贼!被掳这两年来,小民日日思归,只因教匪看管甚严,一直未能逃脱。”
帐中一阵沉默。这时,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儒雅将官踱步进来,主审官立即起身:“曾大人。”
被称作曾大人的将领扫视帐内:“方才何人喧哗?”
主审官简要汇报后,曾大人看向唐再秋:“你说你能背书?且背段《孟子》来听听。”
唐再秋定定神,呼了口气,俄尔开口背诵:“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曾大人微微点头,又问:“义门唐家,可是出自云潭县板石巷月弓桥畔的义门唐?旌表牌坊额门前有一对石狮,院中有株百年桂树和宗祠那家?”
“正是小民祖宅。”唐再秋眼中含泪,“院中桂树乃我高祖父手植,每到中秋,香飘半条街。我家自曾祖父时分家搬去兰关镇,云潭县城内板石巷义门唐家祖宅我虽只去过一次,但族长认得我,知道我的名姓。噢对了,大人可派人去问云潭板石巷义门唐如今的族长,他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曾大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又叹了口气,“不必去问了,”转而对主审官道:“放他回去吧。这般读书人,确是良家子无疑,不必再问了。”说完,他一甩官袍袖子转身走了。
“是,大人。”几个审官将领连忙行礼恭送。
曾大人走后,主审官对张水立道,“你既愿作保,便由你办理遣返文书,送他回乡。”
张水立连忙行礼:“谢大人!”
离开审讯营帐,唐再秋几乎虚脱,靠在营外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