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行字来回读了三遍。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字,干干净净,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感叹号,就这么一句平铺直叙的话,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不大不小的话,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那么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想让人站住看一眼。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提了半毫米、还没形成笑容就已经被压下去的、本能的反应。她把单子夹进工作台的夹板里,夹板是木质的,背面刻着她花坊的名字——“晚秋”,两个字用的是瘦金体,笔画细瘦有力,像花茎一样挺拔。
“小张,玫瑰脱刺,今天这批杆子硬,别划着手。”她抬声朝后间喊了一嗓子。后间隔着一道布帘,布帘是棉麻的,米白色,上面印着几枝淡淡的芦苇,风一吹就飘起来。后间传来水桶碰撞的声音,还有剪刀磕碰大理石台面的叮当声,然后是小张清脆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的回答:“知道啦!”那个“啦”字拖了很长,尾音往上扬,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长了又弹回去。
岑晚秋自己戴上手套,手套是橡胶的,浅蓝色,贴着手掌的那种,戴上之后五指活动自如,像是手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皮肤。她蹲下身,打开新到的郁金香箱子。硬纸板箱用胶带封着,她用美工刀沿着封口划了一刀,胶带开裂的声音干脆利落,像一小截鞭炮在耳边炸了一下。打开箱盖,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郁金香,紫红色的花瓣还裹得紧紧的,像没睡醒的孩子攥着拳头,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清晨采摘时附着的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碎碎的光。每一枝郁金香的根部都包着一团湿棉花,外面套着透明的塑料套,防止水分流失。
她挑出几支角度偏的——所谓的角度偏,就是在运输过程中被挤压过,花茎的弧度和同批次的不一致,插进花桶里会东倒西歪,破坏整体的视觉效果。她用斜剪修了根部,剪刀刃卡在花茎上,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切口整齐利落,露出里面白嫩的茎肉。斜剪的目的是增大吸水面积,让花材能喝到更多的水,延长花期。这是她刚开店时跟一个老师傅学的,老师傅说剪花如剪发,角度要对,力道要匀,一刀下去不能犹豫,犹豫了切口就毛了,毛了就吸不进水了。
她把修好的郁金香一枝一枝插进门口的陈列桶里,又调整了陈列架的位置。陈列架是铁艺的,黑色,三层阶梯式结构,每一层都铺了一层灰色毛毡,毛毡上再铺一层玻璃纸,防止水渗到铁架上生锈。她把最外层的花桶往左挪了半寸,又把中间那排雏菊往右挪了一寸,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整体效果。调整完后她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觉得还差一点,又把中间那排往左挪了半寸。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直到晨光穿过玻璃门时,刚好落在最外侧那排花上。
光线从偏东南的方向照过来,角度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平射进来的,先照在门口的地垫上,再爬上陈列架的底层,再爬上中层,最后在最外侧那排郁金香的花瓣上停下来。紫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深玫瑰色,花瓣边缘的纹路被光线一照,像一片一片精致的蕾丝。光线从花尖往花萼的方向逐渐加深,由浅到深慢慢过渡,像谁拿着一支蘸了颜料的毛笔,从花瓣顶端开始往下晕染,最顶端几乎是粉白色的,越往下颜色越浓,到了花萼那里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紫。那片光铺在花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闪闪烁烁的,让每一朵花都像是刚从画里摘下来的。
前门的风铃响了。那是一串手工制作的铜管风铃,长短不一的铜管用鱼线串起来,挂在门框上方,门一推,铜管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一小段即兴演奏的旋律。第一个推门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截细细的银链子。他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大概用了有些年头了。他的头发梳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