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把合同合上的时候,指节在牛皮纸封面上多停了两秒。那是一份关于老宅修缮的协议,上周刚走完最后一笔签字,此刻安静地躺在腿边,旁边是那只亮着红灯的暖手袋。冬末春初的傍晚,老城区的巷子里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从青石板缝里慢慢往上渗。窗外那只灰白色的猫已经跑远了,他刚才看着它蹲在路灯下舔了半天的爪子,尾巴一卷一卷的,像在丈量什么。现在猫走了,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灯罩边缘积了薄薄一层灰,光线打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圈毛茸茸的晕。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其实是关于老宅院子里那棵泡桐树的事,去年台风刮断了一根侧枝,他一直犹豫要不要趁这次修缮一起处理掉——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震得大腿外侧一阵酥麻。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是林夏的名字,头像是她穿着白大褂比了个耶,背景是科室那面贴满排班表的白板。
“师兄!”声音炸开的那一瞬,齐砚舟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林夏今天明显情绪高涨,说话的调门比平时高了整整八度,连尾音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第一条语音:“听说你要结婚?我和小雨申请加入后勤组!”第二条几乎无缝衔接:“重复,申请加入!”第三条声音更大了,像是怕他装没听见:“不许拒绝!”
语音播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还有两条未读文字消息。他没点开,猜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表情包加感叹号的组合拳。
齐砚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没回。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连震动模式都懒得调。茶几上那只水杯早就凉透了,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映着暖手袋的红光,像一小片黄昏的露水。他起身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电热水壶烧水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远处工地打桩的回声。热水冲进杯子的瞬间,蒸汽猛地腾起来,那股滚烫的水声盖住了外面公交车的报站音——“下一站,鼓楼南,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那个女声被水流搅得支离破碎,只剩几个音节从水汽里漏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没有再拿起手机。茶几上的倒扣手机黑屏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窗外的路灯还是那盏路灯,空气里有股烧柴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老人在生炉子。老城区到现在还有人用煤球炉,傍晚时分那股烟气会顺着巷子飘一整条街,钻进每一条窗缝。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岑晚秋推开“晚秋花坊”的卷帘门。金属门哗啦啦地卷上去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响亮,惊起了对面屋檐上两只正在理羽毛的麻雀。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混着隔壁早餐铺炸油条的油烟味,还有谁家阳台上晾了一夜的被单散出来的洗衣粉味道。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巷子两头。左边那户人家的三角梅开了几朵新的,紫红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右边的下水道井盖上被人放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一看就是缺水缺得厉害。
她弯腰整理门口的花桶。昨天下午新到的一批洋甘菊和尤加利叶,还没来得及拆包装。花桶是那种镀锌的铁皮桶,桶身上贴着价签,用油性笔写着“勿忘我”“满天星”之类的字,笔迹被水汽洇得有点模糊。她把洋甘菊一束一束拿出来,抖掉最外层有点蔫的花瓣,重新插进清水里。指甲掐进花茎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弹性,新鲜的切口还在往外渗汁液,有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门铃突然响了,响得又急又密,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捶门框。
小雨一头扎进来,马尾辫甩得像是要飞起来,发梢扫过门框上挂着的那个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她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朝外,亮得刺眼,上面花花绿绿的全是设计图。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先到了:“岑姐!我们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