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开放桥血管的远端,让血液从主动脉流向桡动脉,再慢慢开放近端,让血液从桡动脉流向冠状动脉。两段开放的时间间隔至少三十秒,让桥血管逐渐适应压力,避免突然的血流冲击导致吻合口撕裂。血流通过新通路的那一刻,心肌的颜色会从暗红变成鲜红,心电图的st段会回到基线,监护仪上的波形会恢复平稳——他见过这个画面无数次,在别人的手术里,在别人的病人身上。但这一次,那个心脏是他母亲的,那根血管是他母亲的,那片心肌是他母亲的。那个从暗红变成鲜红的瞬间,将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颜色变化。
画面消失。
他睁开眼。走廊的冷白色灯光重新涌入视野,刺得他瞳孔收缩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那种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冰凉的、带着一点黏腻的冷汗。他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是手术服的布料,吸水性强,一下就把汗吸干了。他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做完一台大手术后才会有的、肌肉疲劳的、轻微的震颤。但手术还没开始,他还没拿起手术刀,还没站在主刀位上。这种抖,是心理的,不是生理的。是那个叫“这是我妈”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以后,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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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推门而入。
手术室的门是感应的,手一碰就自动打开,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压声,像一声叹息。他走进去,冷空气扑面而来,温度大概在十八度左右,是手术室的标准温度,低到让人清醒,低到让细菌不容易繁殖,低到让穿着单层手术服的人起一层鸡皮疙瘩。无影灯已经打开了,圆形的,巨大的,像一朵倒挂在天花板上的银色花朵,光线聚焦在手术台上,把那张窄窄的、铺着墨绿色洞巾的台子照得亮如白昼。监护仪在角落滴滴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像心跳的回声。麻醉机在旁边呼呼地运转,把混合了氧气和麻醉气体的空气送进病人的肺里,同时把呼出的二氧化碳抽走。体外循环机已经准备好了,管路盘绕在支架上,像一条透明的、充满液体的蛇。
器械护士站在器械台前,正在清点纱布和针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也许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也许是在读他的表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清点。巡回护士在麻醉机旁边记录数据,头都没抬。麻醉医生坐在病人的头侧,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手指搭在麻醉药注射泵的按钮上,随时准备调整。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 route,像任何一台普通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心脏手术。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是 route 的,因为主刀医生是病人的儿子。
器械护士递来刷手服。刷手服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里。他点头接过,手指碰到托盘的边缘,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掌心。他拿起刷手服,转身走向更衣室。更衣室很小,只有两平方米,一张长凳,几个挂钩。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钩子上,白大褂垂下来,领口还敞着,听诊器项链在领口边缘闪了一下。他换上了刷手服,深蓝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帽子压着头发,口罩还没戴,露出半张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他看起来像一个刚熬了三天夜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怎么睡。昨天晚上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手术。他一遍一遍地过流程,从麻醉诱导到关胸,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样器械,每一条缝线。他过了七遍,七遍以后天亮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走出更衣室,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池是不锈钢的,并排三个龙头,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手一伸水就出来。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