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得很。”她说,语气笃定,像是在跟一个过度担心的医生保证自己的健康状况。但她把袖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血压偏高引起的细微震颤,她自己可能没感觉到,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然后他拿出血糖仪,采指尖血。采血针是弹簧式的,按下去的时候会弹出一根极细的针,刺破皮肤,痛感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他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她的无名指指腹,等酒精干了,把采血针抵在指腹上,按下按钮——啪,一声轻响,一颗血珠从针孔里冒出来,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小小的珠子。他用试纸吸取血珠,把试纸插入血糖仪,等待五秒。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57。
“空腹血糖五点七,正常。”他说,把试纸拔出来,扔进垃圾桶。他用棉球按住她的指尖,按了十几秒,直到血止住。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他按着棉球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而是一种本能的、生理性的细微震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心电图做出来也没什么明显异常。他把电极片贴在她的手腕、脚踝和胸前,导联线连接着心电图机,机器开机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屏幕亮了,绿色的波形线开始在屏幕上跳动,像一条蜿蜒的河流。p波、qrs波群、t波,一个一个地出现,规律而整齐,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合唱团在唱歌。节律规整,st段平直,没有明显的缺血改变。他把心电图打印出来,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把报告单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你看,我就说我没事。”她说,语气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开始扣扣子,把刚才为了贴电极片而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扣回去。
他拿起听诊器。橡胶管冰凉的,他用手心握了握,让它暖一点。母亲解开两颗纽扣,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肤。她的皮肤有些松弛了,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淡,像一个褪了色的句号。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心前区的位置,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从小到大,她不知道在他面前脱过多少次衣服——洗澡、换衣、看病,她从不在意,因为他是她的儿子,她在他面前没有什么不能看的。但他现在是一个医生,他听诊的时候,看到的不只是一个母亲的胸口,更是一个六旬女性的心脏区域,那里可能有他不知道的秘密,隐藏的、潜伏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秘密。
他把听筒贴上去,从心尖区开始听。听诊器的金属听头碰到她的皮肤,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凉。他调整了一下听头的位置,让它在胸壁上贴得更紧。他闭上眼,耳朵里全是心跳的声音——咚哒、咚哒、咚哒。第一心音有力,像鼓槌敲在鼓面上;第二心音分裂不明显,两个成分几乎同时出现,像一对双胞胎手拉手走出来。他把听头移动到肺动脉瓣区,听到的声音正常,没有杂音。移动到主动脉瓣区——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有一个极轻微的收缩期杂音。短促,低调,像风吹过窗缝的哨音,又像远方的汽笛声,若有若无,若不专注几乎听不出。它藏在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之间,像一个小偷,悄悄地、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发现了。他的耳朵经过上千台手术的训练,能从几十种杂音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异常。这个杂音太轻了,轻到很多医生会忽略它,甚至根本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听见的那一刻,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听诊器的耳件,金属耳件硌得他耳道生疼。
他没说话。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起,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比平时深,像刀刻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太阳穴的血管微微跳动。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像一个人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