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还有点滑,他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踩在雪地上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但更闷。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贴在路面上,像一块块褐色的补丁。他经过那个永远停在那里的银色面包车,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有人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耳根。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经过垃圾箱,垃圾箱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的角,袋子里有西瓜皮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酸臭,让人反胃。他加快脚步,走到花店门口。
门关着。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白大褂,深色裤子,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抬手理了理头发,发现手在抖,又把手放下来。他看着门上那块“休息”牌,牌子是木质的,手写的,她的字,“休息”两个字写得圆圆润润,像两颗饱满的汤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动。插销锁着,玻璃纹丝不动,只有门框上的风铃被震动了一下,铜管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叮”,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他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样东西。是一瓶柠檬茶,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冰镇的,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时候瓶壁上还凝着一层水珠。他把它握在手里,瓶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掌心,凉丝丝的。柠檬茶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维他,纸盒装的她嫌不够冰,一定要瓶装的,而且要冰到瓶壁上起一层白霜才够味。他知道这个,就像他知道她喝奶茶要双倍糖、喝咖啡不加糖、喝热水要放两片柠檬——这些零零碎碎的、没用的、但在某个时刻会变得很重要的小事。
他拧开瓶盖,闻了闻。甜里带酸,柠檬的清香混着红茶的涩,是她喜欢的那种味道。他盖上盖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柠檬茶放在门槛上,靠门框立着,瓶身微微倾斜,贴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是他在护士站顺手拿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小花,小花的旁边写着“我来过,等你”四个字。字写得比平时潦草,笔画飞起来了,像是怕写太工整反而显得刻意,像是在故意用潦草来掩盖什么——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太在意了反而不敢表现得太在意。他把纸条压在瓶子底下,瓶底压着纸条的一角,纸条的另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想飞但飞不起来的蝴蝶。
他直起腰,听见里屋有脚步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把耳朵竖起来了根本听不见。是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间隔很短,像是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又像是有人走到了某个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她在里面。她一定听见了风铃的声音,一定知道门口有人。但她没有出来,没有拉开门帘看一眼,没有问一句“谁呀”。她只是继续走,继续做她的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或者,她听见了,但她不想出来。这两个可能,哪一个都让他难受。如果她没听见,说明她不在意门口的风铃了——那个她曾经说“听着像有人在敲门,提醒我别忘了开门”的风铃。如果她听见了但不想出来,说明她不想见他。两种可能,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没敲门,也没喊她名字。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她不会应。她不是那种会隔着门跟你吵架的人,她是那种会安静地把门关上、安静地走开、安静地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外、安静到你以为她根本不在里面的人。但她在。他知道她在。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你能感觉到隔壁房间有人,即使没有声音,空气里也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在场”的感觉。那种感觉像磁场,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站在门口的时候,头发会竖起来,皮肤会发紧,呼吸会不自觉地放轻。
他放慢动作,把门带上。不是用力关上的那种带,是轻轻地、慢慢地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