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问就知道母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几点在车站见面,几点吃午饭,去哪里吃,点什么菜,那个叫林溪的姑娘什么时候到,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母亲会把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给他留任何拒绝的余地。她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教了三十年数学,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然后让你觉得如果不按照她的安排来做,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他不是不想说清楚。不是不想对岑晚秋说“我妈来了,要我相亲,但我不想去”。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在洗澡的时候、在开车的时候、在手术的间隙、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他排练了各种版本:直接说的、委婉说的、先道歉再说的、先拥抱再说的。每一个版本他都觉得不够好,每一个版本说出来的效果都像是借口,像是在为自己的犹豫找理由,而不是在承担什么。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很为难,你体谅我一下”,而不是“你是我的选择,我选你”。
话到了嘴边,总觉得说出来更像逃避,而不是承担。
他走回椅子坐下。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先弯下腰,然后慢慢把重心放下去,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人在做康复训练。他重新翻开账本,翻到她刚才写的那一页。新账本的第一页,抬头写着今天的日期,字迹工整,每一笔都稳稳当当,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痕迹。但下面那一行进货明细里,“玫瑰”的“玫”字,最后一笔捺写得格外长,拖出了格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那行“奶糖已补货”的备注还在,在旧账本的最后一页,字迹清秀,是她那种克制的工整。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不张扬,不潦草,像她这个人。他用指腹蹭了蹭纸面,指腹能感觉到笔尖压痕的凹凸,那些笔画像盲文一样,在他的指尖留下触感。他想起自己偷拍她救猫那张照片还藏在抽屉深处,压在订货单和零钱下面,在一个米黄色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用铅笔写的,笔迹有点歪。他本来打算找个轻松的时候拿出来,比如哪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门口喝茶,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说一句“胆子不小”,逗她一笑。他想象过她看到照片时的表情——也许会先愣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左脸的梨涡浅浅一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会骂他一句“无聊”,把照片抢过去,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然后笑得更深一些。
可现在,他连笑都觉得是多余的。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因为现在笑出来,会显得没心没肺,会让她觉得他不在乎。而他在乎,太在乎了,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这份在乎。
午后两点。阳光偏了角度,从玻璃顶棚的东南角移到了正中央,然后开始慢慢往西边走。光线从原来的斜切变成了近乎垂直的照射,照在花架最下层的一盆绿萝上,叶片被光穿透,泛出半透明的绿,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叶脉在里面清晰可见,像一幅精细的素描。绿萝的藤蔓从花架上垂下来,最长的那一根已经快拖到地上了,她说过要给它换个大盆,一直没顾上。他在想,也许他可以帮她换,趁她不在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但转念一想,他连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花盆都不知道。他以为他了解她,但此刻他发现,他知道的都是些碎片——她睡觉要裹被子,她怕打雷,她喝茶不放糖。他不知道的事情更多,多到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岑晚秋搬来新到的白玫瑰。她从小洗手间出来以后,直接去了后门,那里堆着今天上午送来的货,除了她带回来的那些,还有一箱是快递直接寄到店里的。她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从里面抱出一大捆白玫瑰,用报纸包着,根部裹着湿棉花,花瓣上还带着冷链运输残留的凉意。她把那捆花抱到操作台上,解开报纸,白玫瑰像新生儿一样从包裹里露出来,花瓣紧致、洁白,边缘微微泛着淡绿,是刚采摘不久的新鲜货。她拿起剪刀,开始分枝。
剪刀是专用的花艺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