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涡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他见过她很多次笑——对顾客笑,对邻居笑,对小雨和林夏笑——但那些笑都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笑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她也举起杯,喝了一口。酒液沾在她唇上,亮晶晶的。
他也喝了一口。酒很甜,很香,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他想,这酒是用今年的桂花酿的,还是去年的?她什么时候酿的?在那些他加班到深夜、她一个人在花店守着的时候?还是在那些她脚疼得睡不着、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看星星的夜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杯酒里,有她的时间。
喝完那杯酒,她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花坊屋顶上方的夜空。天还没全黑,西边还留着一抹橙红,像是有人拿画笔在天边抹了一道。那橙红慢慢变淡,往上是粉紫,再往上是深蓝,一层一层晕开。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清亮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想不想去高一点的地方看看?”她问。
齐砚舟看着她,把手伸过去。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凉,缠着绷带的地方有点粗糙,但手心是软的。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她微微用了用力,像是怕他松开。
他牵着她,朝后院角落的楼梯走去。
那楼梯是铁制的,漆成深绿色,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台阶有些旧,踩上去吱呀响,铁皮在脚下微微颤动,但她走得稳。她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踏实,不像脚踝有伤的人。
他走在她前面,牵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每走一步,他就回头看她一眼。她总是回他一个笑,很轻,像风。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抬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铁梯通向屋顶。推开那扇小门,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几十平米,铺着水泥,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几根草。平台边缘围着一圈铁栏杆,也是深绿色的,锈迹斑斑。栏杆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玻璃的,透明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条街。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光河。有车经过,车灯一闪一闪,汇入那条光河。远处是医院的楼,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正在发生什么故事。
更远处是江城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另一片星空。江面上有船经过,船灯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在跳舞。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市的气息——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路边花坛里夜来香的芬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真实。
齐砚舟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夜景。岑晚秋站在他旁边,靠着栏杆,也看着那边。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当。
她忽然开口:“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看过一次夜景。也是屋顶,比这矮多了,只能看见几条街。他指着那些灯说,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都有一个故事。”
齐砚舟没说话,只是听着。
“那时候我不懂。”她继续说,“现在懂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也握紧了他的。
风吹过,她的发丝飘起来,拂在他脸上,痒痒的。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照亮,轮廓很柔和,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是七年前,他刚来市一院不久,路过这条街,看见她蹲在花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束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