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时,齐砚舟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冰凉的金属壁。
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三十四岁,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今天刚完成一台七小时的高难度听神经瘤切除。手术很成功,患者面神经保留完好,术后麻醉复苏时他甚至对护士笑了笑,说耳朵还能听见。但那个笑容没在他脑子里停留太久。下班前,他去了一趟十七楼病案室,本意是调取下个月学术会议需要的一份病例资料,却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张明。
张明是药剂科副主任,四十五岁,微胖,总穿着一双软底布鞋,走路没声音。那天下午他站在病案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往外走。看见齐砚舟时,他顿了一下,笑着点点头,说:“小齐,还没走?”齐砚舟也点头,说:“取份病历。”张明就把信封往腋下一夹,侧身让开路,布鞋底蹭着地胶,吱的一声轻响。
那封信的边角露出一截红色——不是普通的牛皮纸,是那种专门用来装重要文件的双层加厚款,红绳缠绕封口,通常只在财务科或院办流转。齐砚舟走进病案室时,余光扫见张明进了电梯,方向是地下二层——检验科和太平间都在那一层。
他没多想。或者说,当时没多想。
楼层数字一个个跳下去。17、16、15……齐砚舟盯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粒扣子,听诊器项链垂在锁骨中间,银色的听头贴着皮肤,凉得有些扎人。那是母亲的遗物。她当了一辈子内科护士,退休那年科室送她的礼物,后来她走了,他就一直戴着。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涌进来几个下夜班的护士,叽叽喳喳说着食堂夜宵的事。他往角落里让了让,手扶着金属壁,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想起张明那个信封。那种红色封绳只在院办和财务科用,但药剂科有自己的采购渠道,不需要经过这两处。所以那个信封是从哪儿来的?
他想起信封的厚度——大约一厘米,装得下二十页a4纸,或者一份完整的药品审批材料。又想起张明的表情,那种笑里带着一点紧绷,像手术台上主刀遇到意外情况时硬挤出来的镇定。他当时说“小齐,还没走?”语气正常,但腋下夹信封的动作太刻意了,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夜来得早,五点半天就擦黑,这会儿七点多,路灯全亮着,照着人行道上的落叶。风一吹,枯叶卷着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打伞,也没穿外套,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走得很慢。脚底踩着落叶,咔嚓咔嚓的,像踩碎什么东西。
路过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包烟——不是想抽,是怕路上有人跟着,手里有点东西显得不那么刻意。收银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问:“齐医生今天下班晚啊?”他点点头,把钱放在台上,烟揣进裤兜,推门出去时特意往街对面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银行门口,打着双闪,没人下车。他记住了车牌号后三位:792。
到家是七点四十分。这栋楼是医院的老职工宿舍,十二层的电梯房,他住七楼,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月租八百。钥匙插进锁孔前,他停了整整两秒,耳朵贴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什么都没有。拧开门进去,反手把锁扣死,拉上窗帘,开了顶灯。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沙发靠墙,灰色布艺,坐垫上没一丝褶皱。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水,是他昨天留下的,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渍。他把白大褂挂在玄关衣架上,脱鞋,赤脚踩在地上,水泥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板革,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直抵后脑勺。
洗手池前站定时,他拧开水龙头,用温水冲手背——那里还沾着一点消毒液的痕迹,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手术灯下病人皮肤反射的那种颜色。他搓了又搓,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块皮肤,直到发红发热,才关水擦干。毛巾是纯白的,每天换一条,叠成方块挂在架子上。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