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把手机从掌心翻到裤兜里,手指在布料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擦掉刚才握得太久留下的温气。手机已经没那么烫了,但那种长时间握持后的粘腻感还在,他蹭了蹭,才觉得干净。
街角那辆快递三轮车已经走远,车斗晃荡着,红章信封边角翘起的影子也消失在拐弯处。他没再看,转身朝公寓方向走去。
天是那种刚下过雨的灰蓝色,云层薄了,阳光能透下来,照得人行道湿漉漉的反光。水洼映着天,一块一块的亮,踩上去就碎了。他走得很慢,鞋底踩过积水的小坑,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节拍。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顺手买了瓶冰可乐。冰柜门拉开,冷气扑面,他拿了一瓶,到收银台扫码付钱。拉开拉环,“呲”的一声,气泡涌上来,他仰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路走到胃里,脑子才算是真正回了神。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那瓶可乐,把空瓶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这天晚上他睡得不算踏实。
梦里全是法庭外那一幕——张明被押上警车前回头盯他的眼神,还有那句“你等着”。那眼神在梦里放大了,像电影特写,瞳孔里的血丝都看得见。不是吓人的话,但听得人心里发沉。他醒来一次,看了眼床头闹钟,夜光指针指着三点十七分。窗外黑着,楼下车库的感应灯偶尔亮一下,照出树影扫过墙壁的痕迹。那些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窗外走动。
他翻了个身,没再睡着。
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听着楼上邻居起夜冲马桶的水声,听着自己平稳但清醒的呼吸声。
直到天蒙蒙亮,窗帘边缘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他才起身洗漱。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班。
白大褂领口敞着,听诊器项链垂在锁骨下方,走起路来轻轻晃动。腕表走得准,秒针一格一格推着时间往前,不急不慢。他在门诊二楼的诊室坐下,翻开病历本,第一台患者八点二十分来,是个阑尾炎术后复查的老太太,爱唠叨,每次都要问三遍“我这刀口是不是长得歪了”。
他已经习惯了。老太太来了三次,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他每次都回答同样的话:“没歪,长得好着呢。”老太太不信,非要他量给她看。他就拿尺子量,左量右量,然后说:“您看,两边一样长。”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头。
八点零七分,实习护士小周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挂号信和文件袋,摞得挺高,最上面那个信封是牛皮纸的,和其他白色文件袋不一样。
“齐主任,这是今天转交的信件。”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动作利索,一封一封摞好,“这个是挂号信,写着‘外科主任亲启’,我没敢拆。”
齐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周来科里一年多了,做事仔细,从不乱动东西。
“寄件人呢?”他问。
“没有写。”小周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邮戳是市局寄出的,地址栏就印了您这边的全称。我从收发室拿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没写名字。”
他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伸手接过信封。牛皮纸质地,右下角盖着红色“挂号”字样,封口完整,没拆过。字迹是打印体,工工整整,看不出笔锋。
但他注意到,收件人那一栏,“外科主任”四个字后面被人用蓝黑色水笔加了个括号,里面手写了“齐砚舟亲启”。
那行手写字迹细细长长,每个字的末尾都有个勾挑。特别是“舟”字,最后一捺拉得老长,像刀刃划过去。
他认得这个笔迹。
三年前医学院档案室那场争执,张明交上来的一份病例分析报告,签名就是这种写法——故意把最后一笔拉长,像在纸上划一刀。当时他还想,这人连签名都带着攻击性。
现在这攻击性,又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