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走进法庭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
他没打伞,从出租车下来到门口那几十米,外套肩头已经湿了一片。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进门后他也没脱外套,只是把拉链往下拉了半截,露出锁骨处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像往常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母亲留下的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上有道细小的划痕,是很多年前磕的,一直没舍得换。指针刚过九点零七分。他习惯早到,不管干什么都早到十分钟。这是做医生养成的毛病,查房不能等病人,手术不能等时间。
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他扫了一眼,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三三两两挤在左侧几排,大概是医院派来旁听的。也有普通市民,面生,大概是关注这个案子的。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镜头对着法官席的方向,屏幕亮着,弹幕飞快滚动,看不清内容。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是谁在背后悄悄拧紧了螺丝,一圈一圈,越来越紧。
法官还没到。但原告席那边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正在翻看什么文件。齐砚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被告席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查房时走进一间熟悉的病房。椅子有点硬,坐垫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指尖碰到那本折了角的笔记本。纸页有点皱,是昨晚塞得太急压的,边角卷起来一点。但他没拿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
几分钟后,书记员宣布法官入庭。全场起立,又坐下。法官是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眼镜,神情严肃,坐下后敲了一下法槌。
庭审正式开始。
控方律师站起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他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一字一句陈述案由:三年前,市一院一名胰腺肿瘤患者——赵建国父亲,在接受手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质疑主刀医生齐砚舟术中操作失误、术后记录混乱,且存在伪造病历、隐瞒风险等行为,要求追究其医疗过失责任,并索赔三百万元。
说到“三百万元”时,他顿了一下,像在强调这个数字的分量。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明从证人席起身。
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三件套,马甲扣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齐砚舟脸上。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又不是。那种笑很难形容,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人,在看一个即将被击倒的对手。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走向发言台。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不紧不慢。
“各位法官、陪审员,”张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讲课,“我是市一院外科副主任医师张明,与齐主任共事多年。今天站在这里,我心情很沉重。我们都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但正因为如此,当同行犯错却试图掩盖时,更应该有人站出来说真话。”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新的,牛皮纸封面,边角锋利。
“根据医院存档的完整病历记录,齐主任在该台手术中存在三项重大疏漏。”
他抬起头,看着法官,一字一句说:
“第一,未按规范使用抗凝药物,导致患者术中突发血栓;第二,吻合过程中耗时过长,超出安全窗口八分钟;第三,止血处理不当,术后腹腔积血未能及时发现。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系统性失职的表现。”
他说完,将一份打印好的病历复印件递交给书记员。纸张在书记员手中翻了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明补充道:“我已经请第三方医学专家出具意见书,确认此次手术不符合行业标准。专家意见书也一并提交。”
旁听席开始嗡嗡作响。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