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四分。
月光还是斜斜地照在天台上,把水泥地染成一片青灰的亮。远处江面安静得像一块冻住的玻璃,连偶尔的汽笛声都歇了。医院主楼最后一盏灯熄灭后,整片建筑群就沉进黑里,只有他们坐着的这把旧木椅还留在光下,像被特意圈出来的一小块世界——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齐砚舟没动。
他右臂仍环着岑晚秋,左手搭在她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不快,也不乱,稳稳地走着,一下,一下,像夜里最安心的节拍。她的脸还贴在他颈侧,呼吸扫过他衬衫领口的位置,温温的,带着一点夜里露水的凉意。她刚才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现在松了些,指尖轻轻搭在他腰后,像是怕压着他,又像是试探性地确认——确认他还在这儿,确认这不是梦。
他知道她没睡。
从她睫毛轻颤的频率就能看出来。她真睡着的时候,睫毛是安安静静的,像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一动也不动。可现在,那些细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风吹过麦田时,麦穗尖儿那种极轻的摇曳。
上一次她真睡着,是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天台风过境,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街道积水能淹过脚踝。他在急诊室做了三台连台手术——一起连环车祸,五个重伤,三个送进来时已经没有心跳。他从下午四点站到凌晨两点,手术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一片盐渍。
推门出来时,他看见她坐在走廊长椅上。
走廊的灯很暗,她坐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撑不住的重。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缴费单,纸已经皱了,边角被雨打湿过,晾干了就翘起来。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旗袍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颜色深得发暗。
那天她来,是因为社区一位独居老人急性肺炎,被邻居送来,没家属,没押金。她碰巧在急诊大厅遇见,就垫了钱,陪着办了手续。老人送进病房后,她没走,就在走廊等着——等什么,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蹲下的动作很慢,因为腿麻了,也因为不想惊动她。他看着她垂着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像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她的发髻松了,几缕湿发粘在颊边,银簪歪歪地插着,随时要掉的样子。
他轻轻叫她的名字:“晚秋。”
她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先是一阵茫然,然后迅速聚焦。看见是他,她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绷紧了肩膀。她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头发,那个动作里带着熟悉的、要把自己收拾整齐的倔强。
“药房说止痛针要家属签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像在汇报工作,“老人意识不清,我就签了。”
她把缴费单递给他看。上面确实有她的签名,“岑晚秋”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锋有力,一点不像刚睡醒的人写的。
他接过单子,看了看,又递还给她。“老人怎么样?”
“稳定了。”她说,“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点点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起。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噼里啪啦的。
最后他说:“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不用,雨大,你忙。”
“不忙了。”他说,“刚下台。”
她还是摇头,站起身。旗袍湿了之后很沉,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在雨里站了很久。
那天他给她披了件白大褂。
是从更衣室拿的,干净的,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没拒绝,只是把白大褂裹紧了些,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送她到花店门口,雨还在下,她掏钥匙开门,手冻得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