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色来得比较早,日头落下,耕作的人陆陆续续归家,炊烟刚升起没多久,夜幕就降临了。
张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双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风似的东刮一下西刮一下,叽叽喳喳静不下来,屋子里女儿女婿在煮饭,大锅里的热气时不时从灶房窗口冒出来。
一个青年男子走过,张老汉眯着眼睛“嘿”地笑起来,站起来朝他打招呼:“浩师傅,辛苦了,今日那翻车完工了?”
“嗯。”青年男子身上的布衣沾了不少尘土,脸面却很白净,不像山里的庄稼汉,腰杆笔挺,看上去更像个挺拔俊秀的书生,但他单手横拎着一架看上去就颇沉重的木梯子,神色却没有丝毫吃力,只是淡然地对张老汉点了下头。
张老汉对此见怪不怪了,这梯子实沉,村里两三个青壮年搬都费劲,这位浩师傅拎起来像没重量一样,当得上一句人不可貌相。
他走过去拍了拍对方肩膀:“好,好!之前听说村里来了个有本事的年轻匠人,我还当他们胡说八道呢,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没想到浩师傅你才来不到几天,给村里的灌溉渠和翻车都弄起来了,这是不是咱们以后就不用跑大老远的去挑水了?”
“嗯。”浩师傅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张老汉惊喜地又拍了拍他的背,招呼人往家里进:“今晚就在我家吃饭,宰只鸡庆祝庆祝,千万别跟老汉我客气,浩师傅你可是我们村的大恩人!”
“大恩人!大恩人!”小孙女跟着喊,小孙子也来凑热闹,幼童稚嫩尖亮的嗓音和着附近几户院子里的狗叫,狗叫又引起了更多狗吠声,整个村子在夜色里都热闹了起来。
浩师傅没推却,顺手把梯子竖起来往门口的墙边一靠,掸了掸挽着的衣袖,任由两个小孩牵着他的衣角,跟着张老汉进了院子,正要进屋,他忽然耳朵动了动,停下脚步,抬起头朝着远处看去。
张老汉也跟着停下来,好奇随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
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黑漆漆的天幕,和天幕上镶嵌着的一轮暗淡的月亮。
“我得走了。”浩师傅突然说。
“什么?”老汉没反应过来。
浩师傅转身就走,两个小孩只觉得手指不自觉地松开,牵着的衣角就从指间溜走了,张老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只看到一道瞬息间就飘然远去的身影,以及浩师傅遥遥传来的声音:“劳烦老丈找几个人把梯子搬回村祠……”
“爹?刚才和谁说话呢?我听着是浩师傅……人呢?”老汉的女儿从屋子里探头出来。
张老汉瞠目结舌,下巴颤动,哆嗦着嘴唇,半晌后才吐出几个字:“不得了!是……是仙君呐!”
同一时间,不同的地方也有人忽而停下正在做的事,赶路的停下步子,睡觉的起了床,修行打坐的睁开了双眼……他们不约而同看着同一个方向,耳中回荡着普通人们听不到的钟声。
悠远,沉闷。
是蓬莱的丧钟。
*
蓬莱敲响丧钟的第三天。
“都三日了,还未归吗?”大殿上,蓬莱四位长老齐聚,其中一位皱着眉,神色已经十分不耐。
“尚未。”她身后的弟子低声回答。
九方妙仪“啪”地拍了声桌子,神色不忿,坐在她对面面色肃然的布衣男子看了她一眼,九方妙仪瞥见他神色,压着火气调转话头:“浩星天藏,你也差不多,为何今日才回蓬莱,怎么,修为不济连虚舟都驾驭不快了?”
浩星天藏顿了顿,沉着声道:“这次离得远,回来确实慢了些。”
“你这话是帮着小玲珑那几个小崽子开脱呢?”九方妙仪冷笑。
“并非。”浩星天藏神色不变,“我只是解释我的原因。”
九方妙仪快要被气笑了,蓬莱的丧钟已经过了三天,五长老之一喻无音身殒,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