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大的羊羔取后腿肉细细切碎,摊在薄纸般的面皮上,卷成拇指粗的小卷,下油锅沁炸,面皮金黄便捞出,佐以细盐,茴香和胡椒,肉汁饱满,香脆生津,徐巧犀平日里最喜欢这道羊肉酥。
谢忌怜夹起一卷放在她漆盘中,徐巧犀垂着脑袋迟迟不动。
两人静静对坐,好半天之后谢忌怜叹了口气。
“巧犀可知如今一只羔羊市价为何?三磨三澄的细面又值几钱?胡椒价比千金,盐更是官家直管。这样精致的菜肴,出了谢家,旁人可供应不起。”
“我……”
徐巧犀抬起头看他一眼,语塞着又低回去。
昨晚她梦见回到了大学宿舍。
夜里有只烦人的蚊子,嗡嗡嗡叮了她侧脸,蚊子包又硬又烫,痒得折磨人,她只好下床去拿花露水。
为了尽量不吵醒她们几个,徐巧犀没有穿拖鞋,黑暗里光着脚猫到自己的小桌边,身后忽然有一道微弱的亮光。
熬夜的室友把手机从床帘后伸出来,抓她现行似的偷笑,气音问:“小徐干嘛呢?”
徐巧犀回身对着光摇摇手里的绿瓶子,“有蚊子,你要不要?”
室友摇头,“我这里没有。你怎么没穿鞋?快回去吧,我给你打光。”
徐巧犀笑着点头,那手机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白昼太阳。
下一刻,徐巧犀醒了。不在宿舍,而在红玉台。
窗外的红山茶一夜之间杳无踪迹,浓绿叶片被骄阳烤得发亮,远处依稀传来虫鸣,回荡在空旷的寝居里,千丝万缕般落在身上,缠住她。
徐巧犀坐在床上屈膝抱头,心内一层层无助和彷徨像翻滚的深海,而从海的尽头升起来一轮月亮,明晃晃告诉她:离开这里吧,别和这些人纠缠。
她当然知道谢家是最好的庇护所,但若昨天的事再发生一次,她还能怎么办?
难道她能要求谢忌怜为了她和那些荒唐的士族割袍断义?
说到底,她不属于这里。
“令嘉,我不该在宝伽寺对你发脾气,真的很抱歉,我当时太害怕了。”
徐巧犀反思昨天种种,她最抱歉的就是谢忌怜。
一直以来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没有他,她可能早饿死在树林里。结果人家来关心自己,她反而像对仇人似的对他。
太不像话了。
“该抱歉的是怜才对,我应该陪你们一道去的。”
徐巧犀拼命摇头,“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她不能像家养的小猫一样依赖他。
“令嘉,我知道毁掉约定非君子所为,这一点我也很抱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别人比我更适合做你的‘小妻’?”
比如被士族冲撞,也许这个时代的女人会给出更聪明的解法?至少不会像她一样把这群顶级高门全得罪一遍。
徐巧犀不后悔打了温朔。他该打。可她会后怕,怕自己人头落地。
谢忌怜见她满脸苦闷,搁下筷子怅然一笑。
“相识以来你第一次唤我‘令嘉’,没想到竟是要分道扬镳。”
“巧犀说的很有道理,天下女子千千万万,若诚心去找,一定能找到比巧犀更适合的。”
“可是,”他言语一顿,缓缓摇头,“怜不能让你走。”
“为什么?”
“温司徒要你的命。”他冷冷吐出这一句,像往荒井里丢下一颗石头,谁也不知道石头何时能落下。
恐惧完全来自于无法预测,茫然等待。
“巧犀可以猜一猜,若你走出浅川春汀,几日之后会暴毙于洛阳街头?”
恍如惊雷劈下,徐巧犀整个人再没力气端正跪坐,从支踵上歪倒下来。
谢忌怜双瞳摄入这副神态,眼底蹿出跃动的兴奋,随即又转动视线掩盖过去。
徐巧犀因他而如遭霜打,瑟瑟不安的样子,再看一眼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