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后堂的月亮门绕了出来。他换了身灰布短打,腰间的佩刀用粗布裹着,只露出一点玄铁刀柄的纹路,脸上还沾了点灶灰,活像个刚从后厨跑出来的杂役。“姑娘,西街我探过了。”他快步走到廊下,声音压得极低,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草纸,“福顺粮铺后门的青石板上有马车辙印,轮距二尺三寸,是官府的运粮车规制。这是从他家门槛缝里扫出来的,混在米糠里,像是账册碎片。”
苏瑶展开草纸,碎片只有巴掌大,边缘被虫蛀得毛糙,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盐”“铁”“五石”几个字依稀可辨。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纸角有个极淡的朱红印记,是半朵缠绕的莲花——那是苏家当年掌管盐铁司时的专用印章纹样,父亲苏振邦亲手设计的,花瓣边缘有七道细纹,绝无仿造可能!她指尖猛地攥紧草纸,指节泛白,草纸边缘的毛刺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沌了十年的记忆骤然清晰:父亲伏案核对账册时,总会先把莲花印在印泥盒里轻蘸,再稳稳盖在纸角,动作庄重得像在举行仪式。
“赵老三的底细查清楚了?”苏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不是害怕,是压抑了十年的冤屈终于有了头绪的激动。她低头盯着草纸上的莲花印,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被押赴刑场时的模样,他穿着囚服,却依旧脊背挺直,对着围观百姓喊的最后一句话是:“苏家无愧天地,莲花印永不蒙尘!”
“查清楚了。”秦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往巷口望了一眼,“他本是户部的誊抄小吏,十年前盐铁案后被革职,罪名是贪墨。可我查了旧档,他那点贪墨够不上革职,更像是故意被放出来的。而且他是张承业管家的远房表舅,去年相府扩建,所有粮草采买都是他经手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苏瑶走到临街的窗棂边,撩起半幅竹帘望去。巷口的老槐树刚抽新芽,嫩绿的枝叶间,福顺粮铺的黑漆招牌格外扎眼。赵老三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手指却时不时往瑶安堂的方向瞟,眼神闪烁不定,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却半天没算出个数。“不能打草惊蛇。”苏瑶沉吟着放下竹帘,“你去通知慕容珏,让他派人盯着粮铺的马车去向,切记别暴露行踪。我亲自去会会这个赵老三,看看他柜里藏着什么猫腻。”
半个时辰后,苏瑶换了身月白绫罗裙,裙角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头上簪了支银镶珍珠的步摇,手里捏着柄描金团扇,活脱脱一副官宦人家的贵小姐模样。春桃也换了身青绸小袄,捧着个描漆食盒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福顺粮铺。铺面不大,靠墙摆着六七个粗陶粮缸,空气中除了米香,还隐隐飘着一股霉味,显然有陈米混在新米里。“老板,”苏瑶用团扇掩着口鼻,声音带着贵女特有的娇慢,“我家夫人刚生了哥儿,要最干净的新米,你这可有?”
赵老三见她衣着华贵,步摇上的珍珠晃得人眼晕,立刻丢下算盘迎上来,眉梢眼角都堆着笑:“姑娘可算来对了!小店刚到一批江南新米,颗粒饱满,熬粥最是香甜!”苏瑶慢悠悠走到粮缸前,指尖捻起一粒米,凑到鼻尖轻嗅——米里混着极淡的苍耳子味,还带着点陈米的霉气,而且米粒大小不均,明显是新米陈米掺着卖。“赵老板这就不实在了。”她故意皱起眉,用团扇指着粮缸,“这米里掺了陈米不说,还有股子怪味,莫不是欺负我一个姑娘家不懂行?上月我让管家来买,可不是这个成色。”
赵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忙摆手:“姑娘说笑了!这是新米刚受潮,不是陈米!要是买得多,我给您算便宜点!”他说着就去拿木勺舀米,苏瑶却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脉门——脉象沉滞,左手小指指节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笔却姿势歪斜磨出来的,正是户部小吏的典型特征。“不用打折,我要的是好米。”她收回手时,指甲悄悄在他腕间的穴位上按了一下,那是个能让人瞬间心慌的浅穴。